驛丞得令,用力吐納平穩心緒,然後揚著抽筋般的笑容,熱情地迎了出去。
「大師……」驛丞把奉承大人物的看家本事全拿了出來,上前點頭哈腰說,「大師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快進去歇歇腳,我命人給大師現做齋飯,再預備上三天的乾糧和水……大師快請進吧。」
可惜釋心並未接受他的好意,輕輕躲開了驛丞試圖接走包袱的手,合什一拜道:「貧僧滿身塵垢,不便入內,只要乞塊薄餅就夠了。」
驛丞愣了下,「那怎麼行,天快黑了,大師不得找個落腳的地方嗎?」
落日餘暉下的人法相莊嚴,抿唇微微一笑,「出家人行走四方,心中有淨土,處處可安眠。」
驛丞被堵了回來,雖然大師話裡的禪機超然物外,但他想起驛站裡膳善公主圓睜的鳳眼,只得硬著頭皮繼續遊說。
「臨泉驛是驛站,驛站開門就是為迎八方客,為倦足的過往官員商旅提供食宿的。佛門講究方便,我們驛站也講方便,方便對方便,方便到家啦,大師說是不是?」驛丞嚥了口唾沫又道,「驛站簡陋,不過讓大家能有片瓦遮身而已。大師進門喝碗熱湯,再用兩個素菜,美美睡上一覺,明天一早再走,有什麼不好?」
窗後探看的眾人簡直要為驛丞的口才叫絕,這麼能言善道的人,留在驛站做個沒品的驛丞實在可惜了,要是跟著使節出使各國,必定能蒙得人找不著北吧!
然而這些話並沒有讓釋心動容,他還是婉拒了,退後一步道:「出家人五蘊皆空,不往喧鬧處去,不與塵客同食同席,若是驛丞不方便,那貧僧就不叨擾了。」
他說著轉身要走,驛丞沒辦法,喊了聲大師留步,賠笑道:「既然大師不願入內,那請稍待,我進去準備準備。」邊說邊快步返回了驛站內。
「怎麼辦?」驛丞睜著芝麻大的眼睛問公主,「磨破了嘴皮子都不肯進來,總不能來硬的吧。」
人家十幾年行伍,來硬的沒人是他的對手,再說在座各位也沒誰有這個膽子敢招惹他。
公主擺了擺手,「先給他準備乾糧,不許多給,就兩個饅頭。」
驛丞得令,往伙房去了。有魚問公主:「那咱們怎麼辦?要不然現在就衝出去,強迫他看咱們跳舞?」
公主忖了忖,「我怕陣仗太大,嚇著他。萬一他逃,你有手段阻止他嗎?」
有魚搖頭,表示無能為力。不經意間回頭看了綽綽一眼,見她趴在視窗,沉浸於釋心大師的美色無法自拔,嘴裡喃喃唸叨著:「這個鑊人,長得比飧人還像飧人……如果殿下真能成為他的王妃,也算天作之合啊。」
公主嗤笑了聲,交易而已,什麼天作之合。
很快驛丞便拿油紙包著饅頭出去了,交到釋心手裡,訕訕說:「只剩這兩個了,請大師見諒。要不然您還是隨我進去吧,裡面齋飯管夠……」
可惜大和尚不上套,只說多謝,長揖道了句阿彌陀佛,就轉身離開了。
大家眼巴巴看著公主,公主說:「此人手段太高,本公主心很累。」
有魚摸了摸頭上釵環,「又讓他跑了?好歹乾點什麼吧!」
公主把視線調向他離開的方向,傍晚的火燒雲散開了,褪盡了,夜幕漸漸升起來。驛站方圓十里,沒有任何住戶人家,釋心大師既然不肯投宿,那就只有住在荒郊野外。
月黑風高,正是殺人越貨的好時節,公主揚聲吩咐驛丞:「去烙幾個韭菜餅,本公主親自給釋心大師送去。」
韭菜壯陽,真是用心險惡。等到韭菜餅子出鍋的時候,公主把餅子包上,左手拗著小包袱,右手提著盛酒的葫蘆,坐上她的馬車,一路趕到了釋心大師參禪打坐的小河邊。
車子遠遠停下,這裡的風景還不錯,星垂四野,夜合八荒,大師到底是皇族出身,骨子裡的詩情畫意從未磨滅。
就像現在,他在河邊生了一堆火,柴火兀自燃燒著,他結印而坐。火光潑了他滿懷,連他的臉也像鍍上了一層金色。因為長相喜人,公主不覺得他的光頭礙眼,反倒覺得清爽利落。
公主的裝扮沒變,穿上一雙繡鞋,挑著燈籠涉草而過。荒野上的草葉邊緣有細細的鋸齒,拉過公主小腿細嫩的皮膚,一陣刺癢。
輕輕走過去,大師恍若未聞,公主覺得自己這回掌握了主動權,揚著笑臉把手裡的包袱放在他袍子上,「大師,新出鍋的餅子,吃兩個?」
他是盤腿而坐,餅子放置的位置有點尷尬,因此只得睜開眼,把包袱搬到一旁,合什一拜說:「多謝施主。」
公主齜牙笑了笑,嬌聲道:「別叫施主啊,叫我煙雨吧。煙雨是我的乳名,離開膳善後,就沒人這麼稱呼我了。我和大師不見外,早晚是一家人,大師這麼稱呼我,顯得貼心。」
火光溫暖,公主的眼睛晶亮,她的身上有種對立又和諧的特質,比如長著一張妖豔世故的臉,神情舉止卻又天真爛漫。
無奈釋心大師並不正眼看她,四大皆空裡裝不下她。他依舊溫文有禮地向她行佛禮,「施主佈施,貧僧感激不盡,但是天色已晚,荒郊野外多蛇蟲,施主請回吧。」
公主碰了個軟釘子,並不氣餒,蹲在他面前問:「大師,你們佛門中有沒有規定,不能因為佈施得少,就有意推辭謝絕?」
她在攻克這位大師時,已經徹底不戴娑婆環了,竭盡所能地散發著飧人的誘人氣息,完全不顧別人的感受。
釋心自矜、溫和,卻疏離,「佈施皆是善因,廣結善緣者,沒有厚薄貴賤之分。」
「那就好。」公主歡歡喜喜說,「大師,我佈施一段飛天舞,你可不能辜負信女的盛情,不看就是違反了佛門的規定。」
她是有目的的胡攪蠻纏,也不知道她究竟糾結了多少黨羽,這裡身姿妖嬈剛擺出架勢,遠處便吹起了悠揚的篳篥,打起了雄壯的羯鼓。
公主匆忙把葫蘆放到他面前,「我還給你帶了水,這水潔淨,喝這個。」然後抬高臂膀起範兒,半臂與留仙裙之間露出了一捻柳腰。飛天舞莊嚴玄妙又靈動,腰肢拋送間多少秋波暗遞……
結果人家不為所動,眼觀鼻鼻觀心,居然誦經去了。
公主十分不滿,「大師,我跳得不好嗎?」
釋心垂目道:「出家人不觀舞樂,施主見諒。」
「跳舞就不算佈施啊?我摸著黑給大師助興,明明很有誠意。」公主氣惱道,「你剛才說的,佈施不分厚薄貴賤……哦,你一個出家人,還打誑語?」
原本好好的清淨夜,被她攪得雞飛狗跳,釋心輕吁了口氣道:「貧僧該說的話,早就和施主說明白了,我與施主不可能同行,何必苦苦糾纏。」
公主聽了他的話,倒也不焦躁,依舊輕歌曼舞著,臂上紗羅被夜風吹向他,彷彿一條赤練蛇,從他身旁靈巧擦過。
「如果不是你,我就不會被迫來天歲,這件事就算你不知情,一切也因你而起,你脫不了干係。」公主的臉,在篝火下散發出惑人的魅力,她的嗓音低低地,像威脅又像誘哄,「本公主費這麼大力氣不容易,如果最後送去給其他鑊人打了牙祭,大師念十輩子佛,也贖不了這個罪孽。還是還俗吧,好好當你的楚王,或者你先還俗娶了我,然後再出家,也是一樁功德啊,如何?」
釋心指尖菩提不急不緩地撥動,大概覺得她對一個向佛的人提這種要求,無恥至極。不過出家人忌嗔怒,她的神來一筆和無禮,他都包涵了。
「若是施主願意,貧僧修書給舊友,讓他調撥人手,護送施主回膳善國。」
「然後呢?天歲皇帝一怒之下向膳善發兵,到時候屍橫遍野,大師的罪孽深重,不妥吧?況且我也很喜歡你的王府,樓建得實用,飯菜也很好吃……」公主起先還耐著性子邊跳邊和他閒聊,最後發現一切努力都像石子投進了水裡,這下子終於生氣了,「喂,我累死累活忙了半天,你居然看都不看,是不是太過分了?你好歹給我點把柄,讓我逼你還俗啊!」
公主這一喊,喊出了心裡的委屈。一國公主淪落到色.誘別人的境地,難道不悲哀嗎?天歲國全是些自大狂,就會壓榨她這個弱女子。千言萬語化成眼裡蒸騰的水汽,公主努力忍住,沒有讓眼淚落下來,別開臉自言自語抱怨:「跳了半天,渴死了……」
釋心把葫蘆遞了過去,公主隨手接過來,拔下塞子狠狠灌了一口。
正宗的燒刀子,無比火辣地一路從喉頭燃燒進胃裡,公主愣住了,發現是酒卻來不及吐,「咕」地一聲嚥了下去。
這回眼淚真的流出來了,她一手捂嘴,一手深惡痛絕地指點著他,「佛門中人!慈悲為懷!」
賠了夫人又折兵,一重又一重的打擊,讓公主感受了世道的艱難。
「佈置好了驛站你不進來,偏要引我追到這裡。黑燈瞎火,蚊子又多,那草還割肉……」公主氣咻咻提起了裙子,「你看看我的腿,全是血印子,你坑死人了,知道麼!」越說越難過,公主仰脖大哭起來,「我這是造了什麼孽,要受這等屈辱!不就因為我是飧人嗎,飧人活該被你們鑊人當猴耍?再說你一個食肉的,當什麼和尚,知不知道自己很多事,很矯情!」
釋心莫名被這天降神兵罵了個狗血淋頭,因為向佛日久,並不氣惱,只是看她大淚滂沱,不免有些同情她,站起身合什道:「這件事確實因我而起,我自會上書陛下,表明我的決心。施主回膳善去吧,天歲絕不會興兵進犯膳善,貧僧可以向施主擔保。」
公主吸了吸鼻子,「擔保?你要是在朝,我相信你的保證,可你如今下野了,憑什麼擔保?」
這就陷入了僵局,公主根本信不過他。彼此苦熬不是辦法,釋心好言道:「施主還是回去吧,荒野雜草叢生,施主不宜在此久留。」
公主鬱塞道:「我久留也是因為你,我被草劃傷也是因為你。你還是乖乖跟我回去吧,這紅塵中還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呢,想想錦衣玉食,想想高床軟枕,還有……」邊說邊拋了個媚眼,「我。」
釋心已經忍不住想扶額了。
他向佛,倒也一帆風順,順利地參透了,順利有了慧根,如果不出意外,日後參禪打坐,靜水無波,大徹大悟後跳出五行之外,一輩子轉瞬就過去了。現在來了位膳善公主,這公主胡攪蠻纏的本事天下第一,短時間內恐怕還打發不掉。住持曾說過,修行之路磨難重重,大概這就是磨難的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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