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擊若中,梅雪衣必死無疑!
而她這具殘軀根本無從躲避。
巨龍猛然迴轉頭,用身軀護住了梅雪衣。
「轟——」陰息擊中熔岩巨龍,僵硬的龍身撞上了身後的摘星臺。
它引頸痛叫出聲,周身熔岩闇火劇烈明滅。
它沒有退,沒有逃,而軀尾一卷,環住摘星臺,貼著高臺壁緩緩絞緊。
它要用身軀護住男女主人和這座高臺。
左邊頜下多了一道恐怖的黑色裂傷,熔岩龍血像瀑布一般飛流直下。
梅雪衣心疼得發抖。
幽火捲上去,將二鬼暫時逼退。
局勢完全不容樂觀。這二鬼只要像方才的秦雙秀一樣遠遠攻擊摘星臺,衛今朝、梅雪衣與這衛國便要一道葬身於此。
眼見那二鬼便要動手了。
幽火捲過,梅雪衣聽到耳畔響起了衛今朝沙啞飄忽的聲音。
「王后還記得如何操縱魘魔幻境麼。」
梅雪衣下意識地點點頭。
她是記得如何操縱,可是她不是魘魔,沒有憑空製造幻境的功能。此刻,他為何忽然提起魘魔幻境?
衛今朝顯然知道她在想什麼,低低的輕笑像風一般掠過她的耳廓。
下一瞬間,只見這一方幽暗的綠色空間開始高速逆轉!
就好像……時間在倒流。
二鬼沒有五官的臉上詭異地流露出了疑惑之色,‘對視’一眼之後,雙雙揚起了袖子,準備釋放殺傷力驚人的陰息。
梅雪衣感覺到一雙熟悉的手擁住了自己。
眼前瞬間風雲變幻,山水流雲都在飛速閃逝,奇異的‘嚶’聲迴盪在天地之間,眩暈欲嘔、頭痛腳輕。
彷彿有什麼玄妙的力量被交到了梅雪衣掌心。
衛今朝的聲音在腦海中漸漸消逝:「我說過,煉化此陣便能重現舊日陣中景象,我用逆陣造了幻境,一炷香之內,此間由你主宰。」
梅雪衣心臟重重一蹦。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閤眼又睜開。
黃昏色的巨陣在眼前一點一滴勾勒。她無處不在,整座巨陣都受她支配。
她感應到陣中存在著兩股異樣的力量,她可以引導它們去往任何一處,但沒有能力傷害、消滅它們。
梅雪衣心念一動,將二鬼送進了魔尊和仙帝的屍身之中。
只見溫潤的白衣魔尊僵硬地抬起雙手,痛苦至極地抱住了腦袋。
在他身後,黑衣仙帝全無血色的臉上也浮起了難看的神情,張了張口,用僵硬沙啞的聲音說道:「你我,被耍了。」
白衣魔尊一點一點轉過身,單手扶著額頭,一副頭痛無比的表情:「嘶,這麼多陣年記憶衝上來,你這老鬼居然還轉得動腦子?等、等等,先別說話,容我緩一緩,消化消化這滿腦袋記憶。」
仙帝面無表情地轉向他:「我一心求道,不比你雜念紛紜。」
梅雪衣靜靜聆聽二人對話。之前的猜測果然沒有錯,巨陣陣眼中的兩具古屍,正是兩個守界人的肉-身。或者換一種說法,兩個守界人,正是萬年之前的仙帝與魔尊。只不過,他們的神魂和肉-身分離時,遺忘了自己的過往。
魔尊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把手從額頭上挪開。
他倒吸著涼氣:「真被耍了!什麼將肉-身留在下界,神魂飛昇仙界……嘶,原來都是騙鬼的啊!狗日的天道,剝離了老子的記憶,讓老子像個傻子一樣,渾渾噩噩給它當了萬年鬼差?!難怪,難怪把老子的臉弄得這般不人不鬼!就算看到了自己的肉-身,也認不出自個兒啊!」
仙帝面色冷峻:「不止。你我肉-身儼然已成了傀儡,萬年如一日,主持著這座聚靈陣。若不出差錯的話,此陣將於萬年之內抽空世間一切真息,回哺天道。」
梅雪衣心神狠狠一震。
「嘶,不對不對。黑老鬼,這裡不太對啊!」魔尊皺起一雙好看的眉毛,「你我不是在凡界處理一件大事麼?我怎的想不起來個中細節?怎的莫名其妙迴歸了肉-身?」
仙帝緩緩點頭:「待我思索片刻。」
梅雪衣知道這二鬼神魂太強,幻境無法讓其徹底沉溺。
心念一動,微風之手輕輕一撥,將魔尊放在膝頭的手撥到了身前的玉佩上。
白衣魔尊緩緩抵下頭,看著手中的半枚玉佩,眉心凝出了思索的神色。
梅雪衣有種感覺,記憶與肉-身被剝離之後,就像是放在藏書閣的萬千書目一般,神魂歸來,需要一點點索引,才能喚醒那一部分往日記憶。
少頃,魔尊的眸色變得複雜起來,他探出手,狠狠推了仙帝一下,打斷了那位冷麵尊者的沉思。
「老黑,」白衣魔尊握緊了手中玉佩,聲線微繃,「我,幾百年前曾誤打誤撞回來過一次。我還遇到了潤兒的轉世之身,與她重溫舊夢,好生快活……」
仙帝蹙眉:「你那魔妃?」
魔尊跳了起來:「潤兒!我還未能同她交待清楚,就被剝離肉-身送回了幽冥……嘶,她說什麼來著,北聖宮,對,她在北聖宮!老黑,我要去尋她!」
「且慢!」仙帝制止了他,「這一切過於詭異,你還記得你我為何開啟幽冥界,去往凡界麼?」
「我管那些!左右不過是天道派給你我的任務罷了!」魔尊瞪眼,「老黑,你不會還打算給那狗東西賣命吧?當初你我一同飛昇,信了那所謂大道,結果竟是被剝了記憶渾渾噩噩,做這勞什子守界人,一干就是萬把年,哈!老子現在,就只想踹它幾個大窟窿!」
仙帝眉眼冷冽:「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老黑你就是太保守,太謹慎。」魔尊站了起來,「我可沒功夫理你,我的小潤兒恐怕等我都等急了!哎呀,說不定她都進來尋過我了,要是看見我的屍體,那該多傷心哪!不妙不妙,完蛋完蛋!幾百年啦,潤兒會不會已經生氣嫁給了別人?說不定連孫子都有了,嗚呼哀哉!哎呀呀呀——哎呀我想起來了!」
他原地亂蹦。
仙帝下意識地看了看了四周,好像要防著被別人看見他和這麼丟人的一個傢伙在一起。
確認身旁無人,仙帝嘆息著道:「你又想起了什麼?」
魔尊揪住了自己的頭髮:「我看見玉佩了!另外那半塊!就那次,我撕開‘界’,把一個小娃子拎回幽冥收拾了一通的那一次!我就一直奇怪琢磨來著,平白無故怎就和一娃子過不去?如今想來,一定是吃醋而不自知!潤兒的轉世身,把另外半塊玉佩送旁人啦!我若是有記憶,恐怕當時就把那小子祖宗十八代全給滅了!」
梅雪衣很想扶額嘆息。
她現在真心實意地覺得,慕龍龍那個腦子,可能不單單是妖龍的鍋。
她徹底明白了。飛昇就是個騙局,萬年前魔尊與仙帝‘飛昇’,其實是被剝離了肉-身與記憶,連人帶魂都變成了天道的走狗,兢兢業業地替它賣命。
這魔尊、也就是白衣守界人無意間誤打誤撞回過一次魂,恰好遇到了慕遊的母親,與她成就好事,懷上了慕遊。
可惜受天道所制,他未能留在世間,而是繼續遺忘過往,迴歸幽冥做守界人。後來,他在渾渾噩噩之間,把五歲的‘情敵’慕龍龍抓到幽冥收拾了一頓……
梅雪衣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一切。
前世她的兩隻傀儡自爆,輕而易舉就滅殺了生死守界人。當時她隱隱便覺得哪裡不太對勁,但身為笑到最後的勝利者,她沒有分出太多的心神去琢磨對手為什麼會失敗。
如今方知,黑衣守界人早先被衛今朝重創過,實力大大削弱,而白衣守界人竟是慕龍龍、也就是傀儡白的血脈至親。前世也許正是因為傀儡白那一爆,讓守界人想起了被遺忘的過往,這才甘心歸墟隕滅,送她去摘下通天道果。
於是才有了這一切。
梅雪衣凝視著面前這兩位,心中不禁唏噓感懷。
世間因果,當真是玄妙非凡。這樁樁件件,無論缺失了哪一環,恐怕結局都會大大不同。
這麼多人與事,都是恰是正好。
「等一等,我還是覺得不對。」黑衣仙帝腦子明顯比魔尊好用得多,他冷著眉眼道,「說起陣,我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你我出動之前,不是在幽冥觀見這座聚靈陣破碎,被引到了凡界麼。你我正是衝著此陣去往凡界,此事還未出個結果,緣何竟回到了肉-身之中?想必有詐。」
「詐什麼詐,我管什麼有的沒的!我現在就要去找潤兒,問問她為何不等我,居然敢找了別的野男人!」魔尊叉腰的模樣和慕龍龍如出一轍。
「你能出得去,再說其他。」仙帝愈加清醒。
「哈,笑話?區區一個聚靈陣,你以為困得住我?」白衣魔尊朗聲大笑,一掠而起。
聚靈陣的確困不住他,可惜這裡只是幻境。
少時,他蔫蔫地掠了回來,搭眉耷眼看著黑衣仙帝:「老黑,出不去。」
「這是幻境。」仙帝已經有了計較,「凡界有人煉化了這座聚靈陣,以陣為引,將你我困於陣中。」
魔尊大笑:「倒是陰差陽錯,幫助你我擺脫了天道桎梏!看在這小子立了大功的份上,便留他個全屍罷!」
梅雪衣:「……」
可恨她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否則她一定會好好幫助這個傢伙控乾淨腦子裡儲存的水。
她用力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心神。
這二鬼的遭遇,讓她對自身的處境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她已經可以確定自己身上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情了——那些‘不可說’之事。
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
一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
梅雪衣倏然回神,胸口一滯,吐出一口鮮豔的血。方才在幻境中,倒是讓她忽略了身上的重傷,此刻回過神,只覺雙眼陣陣發黑,黑中還冒著一粒粒金燦燦血淋淋的小星星,耳畔盡是嚶嗡之聲,渾身上下,就無一處不痛。
她抬頭望向二鬼。
二鬼沒有五官的臉上自然不會有任何表情,它們對視一眼,掠入逆陣,直取梅雪衣。
梅雪衣把這二鬼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幽火卷向二鬼,衛今朝加速煉化程式的同時,分心蕩出冷火,將梅雪衣庇護在羽翼之下。
衛今朝的實力在一鬼之上、二鬼之下。此刻,他的冥火雖然極其強勢,其實不過是用玉石俱焚的姿態令二鬼忌憚罷了。
梅雪衣輕輕撫著流光溢彩的摘星臺,心中酸甜交織。
‘陛下……’
前方,二鬼盪出陰息,不避不讓,準備與幽火正面相撞。
這一擊,無論結果如何,衛今朝必定遭到重創。
梅雪衣拍了拍巨龍的角,掠向黑白二鬼。
「且慢動手,」她啞著嗓,衝著白衣守界人道,「魔尊就不想見一見自己的血脈至親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