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女之耽兮

梅雪衣緊隨他的腳步上了牆,城牆上忙碌得很,一支支火箭射向巨型攻城車,滾油潑灑下去,被火苗點燃,轟一下騰起數丈高的焰浪。

對方的盾兵被暫時逼退,靜待火焰熄滅再圍上來。

梅雪衣定睛一看,只見城門周圍的牆壁上已經出現了無數蜈蚣腳一樣的裂紋,再這麼撞下去,鐵質的城門倒是未必會破,城牆倒是要頂不住了。城牆一破,便箍不住鐵門,破城是早晚的事情。

城中的鐵箭儲備明顯已經不足,在對方沒有發起真正的進攻時,城牆上一箭不發,任那些盾兵來去自如。

趁著這空檔,底下的叛軍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叫罵。

「為什麼做了錯事的人還有臉面在這裡上躥下跳?若是我做了虧心事,一定恨不得找個地洞躲起來。」梅雪衣滿心不解。

沈平成見她沒走,兇狠地瞪了她一眼。

見她一副死皮賴臉的模樣,老將無奈地嘆息解釋:「躲起來不就坐實惡名了?聲音叫得夠大,總能騙到那麼一個二個蠢貨!」

梅雪衣:「好有道理!不過也委實不要臉了些。」

「哼!」沈平成鼻孔出氣,「要臉的人能幹得出叛變這事?」

梅雪衣聽著下方的叫罵越來越不堪,臉上反倒是浮起了微笑。

她問:「表舅這裡有酒嗎?結束這一仗之後,想和表舅對飲幾杯。」

沈平成白了她一眼:「真是三歲看到老,你這個娃子啊,從來就沒個正形!」

梅雪衣扁著嘴。

他撫了撫須,哈哈大笑:「軍中豈能無酒!」

梅雪衣輕快地笑了笑,跳上牆垛。

城牆內外滿是硝煙戰火,敵軍如潮,鋪滿城下,綿延至視野盡頭。凜凜寒矛,銳不可當。

不必動手,那股摧毀一切的氣勢便足以令人兩股戰戰,提不起鬥志。

梅雪衣自然是絲毫也不受影響。

她凝望四下,心中想的卻是,這不公平。

修士插手人間事務,輕易便能令凡國百年、千年基業毀於一旦,何其不公!

不該是這樣的。

短短幾個呼吸之間,梅雪衣的腦海裡轉過了無數念頭。

下方,叛軍仍在叫囂不止。

梅雪衣沉吟片刻,放聲衝著牆下說道:「天命,何謂天命!我衛國之王,便是天命!」

清凌甜美的嗓音迴盪在城牆上下,像是不可違逆的旨意。

那叛軍首領當即從部下手中奪過弓箭,拉了個滿弦,試圖射殺城牆上的女子。

「爾等亂臣賊子,本該盡誅於此!不過衛王仁德,今日只殺叛逆。」梅雪衣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三軍陣中。

叛軍首領鬆開了滿弦的手指。

「咻——」

長箭射出的霎那,視野之中陡然一片昏暗。

只見城池上方的黑雲之中,一條燃火巨龍緩緩浮出。

它的身軀過於龐大,甫一齣現,下方的金鐵城池就被襯得像是小兒用泥沙堆砌起來的一般,隨便一爪一尾,都能令它轟然崩塌。

幸好它的目標並不是這座城,而是圍在城下的大軍。

「龍……那是龍!」有人尖著嗓子發出了驚恐怪聲。

梅雪衣哈哈大笑:「如今可知道什麼叫做真龍,什麼叫做天命了!」

神念一動,巨龍仰首長嘶之後,俯身噴吐烈焰火球。

「轟——」

叛軍軍陣灰飛煙滅。

囂張無比的熔岩巨龍掠向潮水般的敵軍,示威一般在軍陣上方盤來盤去。

所經之處,空氣中留下了一道道焰跡,硫火的味道刺激著眾人的神經,別說下方敵軍了,就連城牆上也有不少小將嚇軟了腿,雙手牢牢攀著牆垛才沒癱下去。

來勢洶洶的兩國聯軍像潮水一樣退去,大平原就像退潮後的沙灘,留下了無數異物——盔甲、兵器、灶鍋……

巨龍攆著這支軍隊,消失在天邊。

梅雪衣跳下牆垛,望向沈平成。這位老將神色複雜,一老一少目光相接,雙雙輕嘆了一口氣。

這樣的力量,終究是令人不安哪。

不過不管怎麼說,戰爭總算結束了。巨龍的力量太恐怖,兩國徹底歸降是早晚的事情。

夜幕降臨,將士們點起了篝火,沈平成分下酒肉,三軍同樂。

一老一少盤坐在軍帳中,案上擺了一盆堆得尖尖的炙肉,幾碾香酥的下酒小菜,一隻半人高的大陶罐,裡面裝滿了高粱酒。

沈平成用淺口大碗舀出酒來,揚了揚:「我幹,小梅子你隨意!」

梅雪衣笑著,仰脖飲盡了碗中的烈酒。

火辣辣的美酒順著喉嚨燒進了胃裡,胃部立刻潰散,酒液滲滿了她的衣襟。

就像她故意把酒漏在身上一樣。

「沒事沒事,小梅子你隨意,隨意!」

沈平成越是安慰,梅雪衣越不服氣,她咕咚咕咚和他拼酒,盡力把酒液全裝在身體裡面。

輕輕一晃,感覺自己變成了一隻酒囊子。

沈平成的臉漸漸便紅了,酒意上頭,嗓門越來越大。

「表舅,說說我娘。」梅雪衣替他斟酒。

她始終記不起那個女子的樣子。

一提起梅雪衣她娘,沈平成差點兒沒忍住拍碎了桌子:「你娘就是瞎!遇人不淑!」

在老將震耳欲聾的咆哮聲中,梅雪衣一點一點勾勒出了那個女子的模樣。

美麗、溫柔、知書達理。和許多不諳世事的年輕女子一樣,被白面書生的才華吸引,非他不嫁。

那是下嫁,京城裡不知道多少青年才俊扼腕嘆息。

成婚之後,她溫柔似水大方懂事,夫君有了二心,她不怨不妒,由著他將人娶回院中。她善待小妾和庶出的子女,賢良淑德人人稱道。

不過到底也是意難平,否則怎麼會年紀輕輕便慪出了內疾,拋下年幼的女兒撒手離去。

梅雪衣回憶著梅侍郎的模樣,輕輕嘆息一聲:「那個男人骨子裡終究是自卑。在阿諛逢迎的妾室面前,才找得回他大男子的尊嚴。」

沈平成撫著須,點了點頭:「女子愛錯了人,便是毀了一生!」

說起這個,他忍不住又開始搖頭。

「沈修竹這王八羔子,真是氣煞老夫!」

梅雪衣笑吟吟給他裝滿了面前的碗:「表舅無需鬱悶,修竹表哥那般人才,定能給你娶回個合心合意的兒媳婦!像我這樣的混世魔王,也就陛下才吃得消。」

「說得倒也是。」沈平成端著碗,「你恐怕不記得了,四歲半的時候,有一次你帶著沈修竹拆了我的書房,險些氣得我閉過了氣去!當時我便想著怎麼給你退了婚才好!像這樣的女娃,誰家娶了都是遭罪喲!」

梅雪衣樂了:「原來表舅早就有退婚的念頭!」

沈平成放下碗,樂呵呵地道:「那就算退了婚,小梅子也還是我沈家罩著的人嘛!嫁到別人家去隨便禍害別人,誰敢說半個不字,看老子不打斷了他的腿!」

梅雪衣:「……表舅恁壞了。」

沈平成笑得有牙沒眼。

梅雪衣知道他就是說笑,若不是出了梅喬喬那檔子事的話,這老頭子早就盼著沈修竹把她娶回家裡了。

終究還是有緣無份。

「那小子吃了教訓,將來倒是不會再犯蠢了。」沈平成嘆了一聲,「可惜錯過的終究是錯過了。你教會了他道理,他日後待人家好,卻和你沒什麼關係了,這麼想著又覺得你吃了虧,但是錯過你這般媳婦,其實吃虧的還是他。大家都吃虧,也不知道合算了誰!」

他已有了七八分醉意,說話大了舌頭,語句也顛倒錯亂起來。

梅雪衣偷偷地樂,心想,還能合算了誰,合算了衛今朝唄。

這般想著,身下像是長了針,坐立不安。

她想他了。

哪怕不進塔裡打擾他,只靜靜待在摘星臺外陪著他也是好的。

她想離他近一些。

灌醉了沈平成之後,梅雪衣帶著滿身酒氣離開了營帳,掠入雲端,乘上巨龍飛向王城。

頃刻便到了。

月色如水,涼涼地灑在肩上,她順著甬道慢吞吞地走向那座高臺,來到臺下,輕輕伸手撫著黑色巨石,就像在撫他的身軀。

「陛下,我回來了。」

「終究還是沒有讓龍把他們全部消滅,那樣做,好像與軒轅仁之流無甚區別。」

「陛下,我想你。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今日聽表舅說了我孃的事情,女子太痴情彷彿不是什麼好事,但在我看來,倒不如傾盡全力,若是把你嚇跑了,那也算是長痛不如短痛。」

她沒有用魔息驅散酒力,那些酒在她的身體裡面肆虐,令她暈乎乎地發飄。

正在絮絮叨叨地自語著,忽然眼前罩下了一片陰影,她愕然抬起頭,看見自己惦念一路的頎長身影端端正正站在面前。

他垂眸看著她,幽黑的眸中似是有星光在閃耀。

他沉沉嘆了一聲,沙啞的聲線無比誘人:「王后啊……」

他道:「但凡吃一點菜,也不至於醉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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