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衣裝模作樣地垂下眼眸,低低迴道:「不必了。」
「嗯?」衛今朝眯起眼睛,意味不明地打量著她。
梅雪衣道:「黑是凡國的太子,與我們一樣遭遇了南帝軒轅仁的謀害。如今軒轅仁已被陛下滅殺,他的走狗龍臨府主亦已身死,黑必定可以安度一生,就算未能成就人皇之身,亦能成為一代聖君。」
衛今朝面無表情:「哦?王后對他倒是十分欣賞。」
「前世,黑之所以能夠逃到仙域,混入仙門之中,是因為它的臣子、將士個個拼了命要保住他們的太子,那麼多人願意為它而死,足以證明它深得人心。」
衛今朝的臉上陰雲越聚越密:「哦?如此說來,孤倒是非得見一見這位太子,向他好生討教治下之道了。」
「陛下在吃醋?」梅雪衣湊上前,在他鼻唇之間嗅來嗅去,「酸了!」
「沒有。」他把薄唇繃成了一道直線。
「沒有就沒有!」梅雪衣晃了晃他的手,「那便出發?」
他又狠又重地磨了磨牙。
「急什麼,」他扯起一抹假笑,「方才王后的表情……分明意猶未盡。」
在她低低的驚呼聲中,他翻身壓下,將她欺負得迭聲求饒。
隔了玉衣不夠親密,卻讓他顯得更加強勢冷酷。
兩情相悅,卻詭異地有種被強迫的錯覺。
總之更要命了。
*
南昭國太子夏侯玉身著玄色蟒袍,長身玉立,負手站在高牆之上。
這位太子生得極為精緻俊秀,身材稍嫌單薄,遠遠望去,隱有幾分病今朝的風姿。
衛今朝擁著梅雪衣瞬移而至,落在距離夏侯玉百丈外的城牆陰影中。
他盯著那個氣質卓然的青年人,眸色沉靜得如同一片深海。
「夏侯玉。」他淡聲道,「方才路過軍營,聽著此人聲望頗高。」
梅雪衣驕傲地揚了揚下頜:「做傀儡的時候,黑最有王者之風。原來黑的名字叫做夏侯玉,好聽。」
衛今朝:「……」吸氣,不氣。
他皮笑肉不笑:「為何叫他黑。」
「喜著黑衣,不愛笑。」梅雪衣用介紹寶貝的語氣說道,「特別沉穩,出手又準又狠,就像夜色下的王。」
衛今朝:「哦。」
不爽,極度不爽。他開始後悔,為什麼要來這裡自找不痛快?就留在朝暮宮的白玉榻上,把她化成一灘水,讓她心裡眼裡除了自己之外再無旁物,讓她沁出生理眼淚,讓她在激盪之中哀哀求饒,難道不比跑到這裡吹風受氣強?
唇角微繃,眸色深沉。
梅雪衣偷眼瞄他,忍不住把頭轉到一旁噗嗤噗嗤地笑。
「什麼人?!」她的笑聲驚動了城牆上的將士,他們終於發現這裡多了兩個不速之客,「有刺客!保護太子!」
「是寇國派來的妖人!警戒!警戒!」
「當心!這些妖人的妖術厲害得很,防不勝防!」
兩三息之後,熊熊火光將這一段城牆照得亮如白晝,弓箭手一層疊一層,像疊羅漢一樣,將數不清的箭矢對準了衛今朝和梅雪衣。
人群緩緩兩分,一雙金浮邊雲紋黑靴不疾不徐地踏入戰圈。
「太子殿下,危險!」
夏侯玉抬了抬手,城牆上霎時一片寂靜,只聞緊張的呼吸聲。
梅雪衣揚起笑臉,眼睛裡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要不是衛今朝緊緊攥著她的右手,她可能已經撲上去了。
她最喜歡的就是黑!
夏侯玉的目光冷冷淡淡地掃過來,落到梅雪衣真誠甜蜜的笑容上,不禁狠狠一怔。
這是幹什麼?美人計?
呵,寇國可真是花樣百出,毫無底線。
不過眼前這大美人,可真是賞心悅目啊!好看且不說,竟還有種熟悉和親切的感覺,叫人誤以為一見鍾情。
呵,一見鍾情?寇國的狗賊可真是打錯了算盤!
夏侯玉冷冷地想著,微眯起眼睛,視線蕩向梅雪衣身旁的另一個人。
「嘶——」
稀奇稀奇,天底下,竟有這般俊美的奇男子!如此容顏,恐怕世間女子無人能不心動吧?
夏侯玉的臉色漸漸變得陰沉。
一個‘殺’字噙在唇齒之間,剛要開口,忽聞「轟」一聲巨響,腳下城牆嗡嗡震顫不止。
寇國妖人,又用天火流星突襲城牆了!
「太子殿下!」梅雪衣愉快地喊道,「我來幫你解決妖人!」
她揚起臉蛋,輕輕搖晃著衛今朝的衣袖:「陛下……給我弩!」
衛今朝面無表情,隱約能聽到牙齒磨出‘咯咯’聲。
有了玉衣,他便可以隨身攜帶乾坤袋。
他不甘不願地掏出玉弩遞到她的手上,眸色沉沉,帶著審視意味。
趁著身旁弓箭手們被震得東倒西歪,梅雪衣鬆開衛今朝的手,奔向牆垛邊。
他氣笑了。
好啊,為了在這個夏侯玉面前表現,她連殺咒都不管不顧了麼!
他倒要看看,若是殺咒再次發作,這個夏侯玉有什麼本事幫她脫困!
心中發著狠,身體卻是非常誠實,一掠掠到了梅雪衣的身邊,悄悄將一隻手懸在她的肩膀上。
便在此時,他隱隱感覺到了一絲詭異波動。
來了!
念頭剛一閃動,還未來得及出手,便見梅雪衣非常隨意地揚起手中玉弩,衝著身側發出一支碧火琉璃箭。
「轟!」
一團人形的灰燼從虛空中浮出。
這一回古屍甚至還未徹底凝聚成形,便被梅雪衣一箭送回了老家。
衛今朝怔忡片刻,笑了起來。
他怎麼忘了,自己這位妻子最是好勝要強,在床榻上被他欺負了,總要尋個地方找補回來。她這是故意讓自己知道,不需要自己插手,她亦有本事對付殺咒。
愣神之時,她已撲到牆垛上,瀟灑利落地揚起了手中玉弩,隨意瞄了瞄三百餘丈之外,然後扣動機簧。
「咻——轟!」
常年安插在凡界的興風作浪之人,便是那金陵國師之流。
這種築基、金丹修士,哪禁得住一支碧火琉璃箭?
一箭過去,連人帶法器應聲燒成了灰燼。
城牆上爆發出激盪熱烈的歡呼聲,許久之後,眾人才尷尬地發現,射死了妖人的並不是自己人,而是那兩個突然出現在城牆上方的、行跡非常可疑的傢伙。
氣氛陷入了僵滯。
夏侯玉將身形掩在幾個心腹親衛之後,警惕又緊張地打量著梅雪衣。
說來也奇,心中明知這一男一女極度危險,但是一看到女子那雙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心便情不自禁地開始軟化。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夏侯玉朗聲問道。
聲音清越清脆,是非常好聽的少年音。
梅雪衣彎著眼睛,露出更加親切的笑容:「原來黑的聲音是這樣啊。喜歡。」
衛今朝:「……」
他不自覺地清了清嗓子,心中十分憂鬱。他自小嗓音便沉,成年之後更是低中帶啞。
她……喜歡這種清亮的音色嗎?不,不對,衛今朝驀然警醒——他的王后,分明滿心裡裝的都是自己,怎麼可能對旁人有所意動?更誇張的是,還當著自己的面……倒像是故意要讓自己吃醋一般?故意讓自己吃醋?這個妻子十分狡黠,絕無可能故意招惹別的男人!
所以……衛今朝眉梢輕輕一挑。
對面的夏侯玉微蹙著眉,看著自說自話的梅雪衣,白皙的耳朵悄無聲息地泛起一點紅。
倒不是那種喜歡,而是一種很奇異的,說不清是孺慕還是想要引為知交的微妙感情。
梅雪衣開開心心地迎上前去。
夏侯玉身旁的親衛緊張地抽出了兵器,厲聲喝止:「站住!」
「無事。」夏侯玉廣袖輕拂,「退下吧。」
兩個人很快就面對面站定。夏侯玉身量不高,只比梅雪衣高出兩三寸。
梅雪衣上下打量了一圈,看著對方一絲不苟地扣到頂的立領,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我們是來助你一統天下的。」她彎起眼睛,「今夜留我們一宿,明日替你將寇國妖人以及他們身後的勢力連根拔除。」
夏侯玉嚴肅地道:「我需要付出什麼酬勞,或是代價?」
梅雪衣裝模作樣地想了想:「今夜與我抵足而眠!」
夏侯玉震驚地退了一步,眯起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梅雪衣。
半晌,忽地笑開,拱手道:「恭敬不如從命。」
梅雪衣迴轉身,望向衛今朝。
本想好好欣賞他醋破天際的表情,沒想到他竟挑起了眉梢,露出玩味的笑容。
梅雪衣:「……」是不是演過頭被他看穿了。
她眨了眨眼,呆呆站在原地。
衛今朝看著茫然無措的妻子,心中又好氣又好笑,他大步上前,將她捉進了懷裡。
「夏侯,太子。」他溫和地笑了笑,「吾妻性子調皮,勿怪。」
夏侯玉看得雙眼一直,目光在這兩個仙人臉上來回轉了轉,揉著額心道:「不敢不敢。二位是下凡的神仙吧?真是天佑我南昭啊!」
低聲說話時,更能聽出些女氣。
梅雪衣一個勁兒衝著夏侯玉笑,笑著笑著,眼睛裡不知不覺湧起些淚光。
真好啊,活生生的黑,夏侯玉,唯一一隻女傀儡,就像她的寶貝閨女!
這一世,大家都好好的,真好啊!
衛今朝嘆息一聲,把手掌摁在她的發頂上:「傻子。」
「不然我備些薄酒,到營中招待二位?」夏侯玉拱手。
梅雪衣傻乎乎地點頭,用老母親毫不挑剔的眼神注視著這位女扮男裝的太子,越看越喜歡。
「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