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龍龍描述的這個‘夢’,讓梅雪衣和衛今朝異口同聲說出了三個字——守界人。
梅雪衣感覺到後背絲絲髮寒。
守界人。
兩個不人不鬼的傢伙,一黑衣、一白衣,實力遠超四聖主,世間並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也不算是完全沒有。在凡界和普通人聚居的地方,倒是有一些黑白無常勾魂奪命的故事在流傳。
梅雪衣曾與他們打過交道。在擊敗四大聖主之後,她的修為逐漸通天,摸到了玄而又玄的飛昇之門。直到那個時候,她才有資格知道什麼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守界人不允許她繼續前行。
若她願意老老實實收手,不再往上突破,那便從此相安無事。
但她不願。她對一統四洲稱王稱霸沒有半點興趣,一心只想摘那通天道果。
於是只能戰。
那一戰打得是驚天動地,如今回想,只記得滿世界都是血和陰冥之力。最終,黑與白雙雙自爆,助她滅殺了兩個守界人,踏上登天之路,手摘通天道果。
如今她已知道,衛今朝其實一直站在她的身後。
在東聖主慕蒼白用一枚藏了靈氣的妖龍內丹設計她時,衛今朝撕開生與死之間結界,用九幽冥火為她燒了八千仙門中人,驚動了生死守界人。他說那一次他險些就滅殺了黑衣守界人,語氣輕描淡寫,但梅雪衣知道他必定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否則之後許多許多年裡,他為何再也沒來找過她?
而當她最終與兩名守界人決戰之時,發現黑衣守界人帶著傷,實力要遠遠弱於白衣者——梅雪衣只是險勝而已,若當時兩個守界人都處於全盛狀態的話,結局也許截然不同。
數千年,她不知他還在。在漫漫歲月長河中,那段過往實在是太短暫太短暫,她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會記得他。若是成功飛昇,她可會回頭看上一眼?
此刻想想前生,當真已是隔了一世。
她以為那一切已經離今生的自己很遠很遠,沒想到,慕龍龍一個噩夢,竟然‘守界人’送到了面前。
衛今朝前世深陷幽冥,連他都篤定帶走慕龍龍的是守界人,那便絕對不會錯了。
正是白衣守界人,把年幼的慕龍龍帶去幽冥逛了一圈。
為什麼?
慕家三口愣愣地等了好一會兒,見梅雪衣和衛今朝沒有說話的意思,慕龍龍忍不住弱弱地問:「呃……那個,能不能打擾一下,到底什麼是守界人啊?」
梅雪衣回回神,幽幽嘆了一口氣:「從沙裡出來再說話。」
一提這個,慕龍龍立刻毛髮倒豎:「完了完了完了……我的夢說完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等等!」妖龍聲若洪鐘,急急叫道,「妖怪!要殺先殺我!放了慕龍龍!」
慕龍龍感動得熱淚盈眶:「龍道友你真是俠肝義膽!我、我決定了,我要認你做我大哥!從此刻開始你就是我哥!親哥!」
妖龍:「……」
慕遊:「……」
半晌,老母親幽幽道:「好啊,我就當多了個兒子。」
妖龍:「……使不得啊!」
慕龍龍順嘴就來:「看,我娘都認你了,快叫乾孃!我給你說,要是我們僥倖不死,從此就有人罩著你啦!我娘可厲害!」
妖龍:「!!!」
慕遊嘆了口氣,長袖捲起一陣旋風,把靈玉飛舟清理得乾乾淨淨。
「死不了。已經解決了。」她一眼都不想再看那對父子。
妖龍茫然地眨著眼睛。
沙,沙就這麼沒啦?
他知道自己活了,但是又覺得自己身為‘親爹’的那一部分好像已經死了。
慕遊走到梅雪衣和衛今朝面前,非常鄭重地施了一禮。
「二位可否方便告訴我關於守界人的事情?」她的眸中隱隱閃爍著烈焰。
兒子被欺負成這樣,哪個做娘能不怒火中燒?哪怕再嫌棄,也是自己的親兒子啊。
梅雪衣煩惱地皺起眉頭:「守界人,修為在合道大圓滿之上。」
慕遊怔怔地張開了口:「可是,四聖主之中,修為最高的南帝軒轅仁,也只是合道高階啊。」
「差得遠了。」梅雪衣嘆息,「合道高階至大圓滿之間便隔著一道天塹,突破大圓滿,又需經歷成住壞滅之劫。簡單說,眼下四聖聯手,在守界人手下走不過十招。」
「這,」慕遊震驚,「若有這等本事,為何要隱世不出?」
梅雪衣搖搖頭表示不知。她和守界人之間的交情,僅限於‘你死我活’這四個字。
衛今朝緩聲開口:「法則。幽冥唯一法則,便是不得入世。」
沙啞的嗓音,帶著梅雪衣熟悉的磁力,沉沉落入她的心底。
不得入世。他在黃泉之下,盼了她多少年?
她很習慣地探出手想要牽他,在小指觸碰到小指的時候,心尖忽地一蕩,竟是萌生退意,飛快地將手縮回袖中,不自覺地重重掐住了掌心。
眼睛轉向遠處,心中暗道:「我才不會害羞,不碰衛今朝,只不過是為了照顧慕遊與妖龍的情緒罷了。他們夫婦如今這般情況,肯定見不得別人恩恩愛愛。對,我不過是稍微照顧同伴而已。」
衛今朝微訝,側眸一看,正巧抓住了她眸中迅速隱去的那抹羞意。
含羞草一樣王后,令他的心臟登時漏跳了好幾拍。這一瞬間,竟像是夢迴往昔,看到她穿著大紅衣袍奔過夜幕下的長街,轟然撞進自己眼睛裡。再多的時光,也無法磨去那份熾烈的激情。
一眼萬年便是如此。
心率不平,悸動猛烈。
他忽然咳嗽起來。
梅雪衣心中一突,急急轉頭看他,見他躬下了背,咳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趕緊上前替他拍背順氣。
說不心疼是假的。
「陛下這病,該如何治才能好?」
他輕掩著唇,偏頭看她。
觸到她目中那抹明亮的光,他便知道這個嬌嬌小小的女子又在打那些上刀山下火海的主意。
她的身上,總是有那麼一股子衝勁。
他喜歡。
「通天道果。」他啞著嗓道,「那是世間終極規則,治這殘軀,當不是什麼難事。」
梅雪衣呆滯地看著他:「……可是入魔的唯一契機已經被我親手捏死了,又如何去登天?」
「誰說要你入魔。」
「可是我也無法修仙道。」梅雪衣皺眉,「靈氣入我體內,便如泥牛入海。我總覺得,即便把整個仙域的靈氣都吸空,也還是如今這模樣。」
「興許是滴水穿石。」他溫柔地笑。
「但願?」梅雪衣深沉地嘆了一口氣,轉頭一看,只見慕氏一家子個個神色呆滯,像見鬼一樣看著她和衛今朝。
慕龍龍眼角抽搐,弱弱舉手:「請問,我們要在這裡吹牛吹到什麼時候?」
梅雪衣:「……」
她清了清嗓子,認真地說道:「守界人不惜承受法則反噬之力把慕龍龍帶到幽冥,這背後的隱情必定不簡單,說不定牽扯到什麼驚天之秘。」
慕龍龍眨巴著眼睛,緊張又期待地看著梅雪衣。一雙眼睛裡明晃晃地寫著——快說,快說我是天命之子!
聽別人吹牛沒什麼意思,但是被吹的是自己,那就不一樣了,他能愉快地聽到地老天荒。
梅雪衣繼續說道:「畢竟像他這樣的娃,也沒什麼值得圖謀的啊!」
慕龍龍:「……」再一次承受了致命傷害。
「不錯,」慕遊點頭,「這孩子除了腦筋特別死之外,似乎確實沒有其他特別之處。」
慕龍龍:「……」暴擊x2。
就連姜心宜小束帶也認同地點點前端。
慕龍龍坐回妖龍的旁邊,和他一起心如死灰。
梅雪衣道:「此事急不得,只能一點點留心去查。守界人與你們清靜門滅門之事有無關係尚未可知,如今能著手之處,是東聖宮那條線。」
「東聖宮中有我幾名心腹,我會讓他們事無鉅細收集所有情報。接下來便只能靜靜等待。」慕遊認真地道,「衛王與王后有何打算?若是有什麼事情需要我效勞,我定全力以赴。」
眸光閃了閃之後,慕遊續道:「當然我是有私心的。我希望小龍將來遇上事情時,在二位方便的情況下,還請拉他一把。」
梅雪衣沉吟不語。
若是她有前世的實力,興許不眨眼就應下了。畢竟她向來是一個隨心所欲的人,眼前這些人她個個都喜歡,她願意幫他們逃過糟糕的命運。
可是如今她連自保之力也沒有。
清靜門滅門之事顯然牽涉極深,更恐怖的是,這其中竟還有守界人的身影。
她憑什麼插手這場驚天陰謀?就憑腳下這隻小破船?
「可以。」
身旁,忽然傳來衛今朝沙啞平靜的聲音。
梅雪衣愕然望去,見他下頜微揚,氣場深沉威嚴。
他淡聲開口:「慕龍龍交給我。你去凡界,為我與王后守住國土。在你頂不住之前,我們會趕回。」
慕遊微有些吃驚:「若我沒有猜錯的話,方才趙榮提到的凡界滅國之禍……便是衛王與王后的國?我雖不才,畢竟也是問虛中階,即便龍臨府主來了,我也有把握將他留下——為何衛王會擔心我頂不住?」
「難說。」梅雪衣嘆息,「打了小的,總要來老的。」
慕遊:「……明白了,我會盡量將來者滅口。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動身。」
她擲出虛實八卦,頃刻便開啟了通往地面的通道。
陽光灑下來,飛舟上的眾人齊齊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飛舟一掠而上,浮到了空城上方。
慕龍龍忽然蹦了起來,怪叫一聲:「啊——趙榮死了!」
眾人都被他弄得有些緊張。
「怎麼,你發現什麼不對?」梅雪衣警惕地問。
慕龍龍垂下嘴角,一臉哭喪樣:「考官沒了,那我試練不就失敗了嗎?」
在場諸人:「……」這種時候還能惦記著試練,實在是個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