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如昔,像綢緞一般光滑。
梅雪衣的心臟從喉嚨落回了胸腔,'咚'一聲。
他垂下頭,吻上她的唇。
在這樣的沙雨中,唇間難免沾染到細碎的沙,摩挲之間,更是叫人心尖發癢。
他渡息給她,緩解她的冰冷和窒息。
梅雪衣漸漸鬆了手,用徹底交託的姿態,依偎在他的身前。
這是一個完全不攙雜情-欲的吻,卻令她那顆經年冷寂的心臟'怦怦怦'地跳動起來。
她想,他的好,當然不止那一樣。
不過那一樣猶為突出,一時掩住了別的光芒。
流沙之雨停歇時,他退開少許,抬起一隻手,拂掉了她臉上的殘沙。
「陛下……」
他的拇指停留在她的唇角,一開口,便像是在親吻他帶著繭子的手指。
心尖再度一顫,她忽然開始異常想念他的'好'。
「嘻……嘻嘻嘻……真好……」小女鬼痴痴地笑。
梅雪衣急急回神:「咳。回。」
姜心宜收縮束帶,把拖在舟外的這隻'風箏'給收了回來。
飛舟也被流沙淹沒了大半,就像一艘運沙船。
一眼掃過去,最醒目的莫過於坐在飛舟正中、只露出腦袋的趙榮。
飛舟兩頭高、中間低。坐在舟尾的慕龍龍和妖龍倒還剩大半個身體在外面,父子兩個的神情一個比一個呆。
方才周遭都是飛沙,誰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更不會料到一來一回之間梅雪衣和衛今朝已經解決了土靈。
沒了土靈,流沙便只是最普通的流沙,只不過沙中三人都不知道這個事實,還以為自己已經命懸一線。
梅雪衣視線一轉,落到玉舷旁邊。
只見慕遊懸在那裡,神色緊張得貨真價實:「在我想出辦法之前,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必被吸光全身血肉!」
沙裡的三個男人一起鄭重其事地點頭。
梅雪衣落了回來,小心地踮腳站在舟舷上,震驚地看著被埋在沙裡的人:「這麼明顯的攻擊你們怎麼都不躲啊?!連我都能看出來沙怪要放大招了,你們這些修仙的居然像死人一樣什麼反應都沒有?」
慕龍龍父子:「……」說來慚愧,是真沒反應過來!
趙榮:「……」他倒是想躲,可是方才流沙之雨兜頭砸下來時,他就像被施了定身術一般,一動也動彈不得,眨眼之間就被埋進了沙堆裡面。
原本都已經閉眼等死了,沒想到居然還能暫時撿回一條命來。
此刻魂都嚇飛了一半,更是一動也不敢動,就盼著問虛修士慕遊能解決這些恐怖的沙子。
梅雪衣和慕遊交換了一個心領神會的眼神。
她出發之前,正是嚮慕遊交待了這件挖坑埋趙榮的事。
梅雪衣沒料到的是,慕遊居然把自己的男人和兒子也一起給埋了半邊——不愧是能從東聖宮成功逃婚的女人!
「時間緊迫,」慕遊沉著眉眼,「一旦這怪物回過神,你們三個必死無疑。」
慕龍龍的嘴巴抿成了一道扭曲的線,委屈巴巴地盯著慕遊——孃親為什麼這麼冷酷無情,連一眼都不看自己?寶寶就快要死了!要死了!
妖龍個子高,大半個身體露在沙外,腦袋卻勾得最低,就像一隻真正的鴕鳥。
「還是找不到它的破綻嗎?」梅雪衣裝模作樣地皺著眉。
慕遊搖搖頭:「找不到。只是暫時逼退它而已。對這樣的怪物,我全無瞭解。」
「等等!」梅雪衣靈光一閃,轉向只剩個腦袋的趙榮,「在你夢中,不是有人解決了怪物,幫助你成功逃出去嗎?她是如何做到的?」
趙榮愁苦地用氣音道:「我不知道啊,她下去之後,我便直直御劍衝出地表……」
「細節。」梅雪衣嚴肅至極,「她和你說的每一句話,還有你隱瞞的那些事情,速速如實道來!問虛修士在此,她定能找到蛛絲馬跡,幫助你們成功脫困。」
慕龍龍拼命點頭,點出了殘影。
趙榮皺起眉頭不說話,急得慕龍龍衝著他直吹氣:「命都要沒了!一個夢有什麼不好意思說!快點!大男人磨磨嘰嘰!」
「不錯,」梅雪衣道,「既然眼下發生的一切都與你夢中不一樣,那有什麼說不得?」
「好吧……」趙榮嘆息。
他微微仰起頭,閉上眼睛回憶片刻。
梅雪衣提醒道:「任何細節都不要遺漏,重要的線索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細節之中。不要撒謊,你這人太老實,一撒謊就情緒激動,容易被怪物發現。」
「還有那個凡人。」衛今朝漫不經心地撥著黑玉扳指,溫和道,「他的事,興許最為重要。」
梅雪衣:「……」掀了沙船,不幹了!
趙榮睜開了眼睛,下定決心——
「那個夢實在是太逼真,就像是真實發生過一樣,令我心中難安。唉……事情是這樣的,原定帶隊參加試練的人是飛火劍宗的柳小凡,因為她逾期未至,府主便臨時讓我跑一趟。真想不到,一個簡簡單單的初階弟子試練,竟然會碰到這樣的怪事,唉!」
慕龍龍急得用氣音衝他吼道:「少說點廢話!也別在那裡唉聲嘆氣!」
趙榮定定神,回憶著說道:「夢中,柳小凡竟然來了,她潛到這裡找到了我。她渾身是血,看起來非常狼狽,而她說出來的話也叫我大吃一驚。」
「她告訴我,飛火劍宗枉顧人命在凡間大開殺戒,滅了一個凡人國,連嬰兒都不放過。她說,與她同行的凡人沉修竹收集到了仙門中人與凡間妃子私通、屠殺無辜者的鐵證,人證物證俱全,要向府主請命,嚴懲飛火劍宗諸人。」
梅雪衣不知何時已經攥緊了衛今朝藏在袖中的手指。她的右手方才被土靈那陰寒歹毒的靈氣灼傷,一用力便疼得鑽心,她故意讓它疼,以掩蓋自己緊張激盪的情緒。
趙榮輕輕搖了搖頭:「這些事情應該不重要吧?」
衛今朝語氣平淡:「繼續說,就如這般,不要遺漏任何細節——那麼柳小凡為何要到這裡找你?」
趙榮道:「她說飛火劍宗的宗主在追殺她,她不敢在主城現身。因為意外打聽到我代她到這裡帶隊試練,而我又是府主身邊比較信任的人,所以她來找我,想要通過我向府主請命,為那些枉死的凡人主持公道。畢竟她只是個普通的金丹修士,也就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已是不易。」衛今朝語氣憐惜,反握住梅雪衣的手。
「是。」趙榮點頭,「換成我,被那麼多人追殺的情況下,未必有本事帶著一個凡人逃出這麼遠。能找到我,已經非常不容易了。但她和沈修竹都沒有想到的是,這件事情,府上本就是知情的。」
梅雪衣失神地笑了笑。
溺水者能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卻是奪命的繩索。
趙榮嘆息:「看著她的模樣,其實我也十分不忍。若是換成其他的事情,我趙榮願意把腦袋拴到腰帶上幫她一把。可……偏偏是這件事。這件事我幫不她,誰也幫不了,若是鬧大了恐怕連府主也會有危險。此事我不能說,而且我知道得也不多,府主也只是聽命於人而已。」
梅雪衣點點頭:「所以你就把柳小凡滅口了?」
「不是!」趙榮立刻否認,「我當時腦子一片混亂,還沒來及說什麼,那怪物就來了!我與她只是金丹,面對那怪物,根本沒有半點生還的可能。她知道,若是我死了,憑她和沈修竹根本不可能活著見到府主,於是她決定拼死拖住沙怪,看看能否為我換來一線生機。」
他恍惚地搖搖頭,苦笑:「其實我根本沒想到她真的能做到,當時她傷勢很重,本來也快要死了。也就是求生的本能促使我一直往上衝……雖然是夢,但那一切真的與真實無二,我到現在還清晰地記得衝出去重見天日那一刻,心中是何等感受。」
「再後來,我便去她告訴我的地方,找到了那個凡人沉修竹。」趙榮嘆息,「都說到這裡了,也沒必要隱瞞。找到沉修竹之後,我想要騙走他手中的證據,但我實在不擅長撒謊,露出破綻,被他看穿。」
「你殺了他。」衛今朝淡聲道。
趙榮輕輕點頭:「他聲音很大,我也是一時情急,想叫他閉嘴,隨手就……割了他的喉嚨。只是一個凡人國家而已,只是一些凡人而已,與龍臨府的安危相比,孰輕孰重一目瞭然。換了誰,都會這麼做。」
衛今朝轉了轉扳指,溫和笑道:「然後呢?」
「然後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在沈修竹身上翻找證據時,身後有什麼東西襲擊了我,瞬間就把我撕成了碎片。我是被活活痛醒的,那種被撕碎的感覺實在是可怕!」
趙榮的臉上猶有餘悸。
「痛醒過來,我才發現原來是做了個噩夢。但我很快就意識到,身邊發生的一切都和夢中一模一樣,我一直懸著心,直到你們出現,一切才變得和夢中不同了。至於柳小凡究竟是如何拖住沙怪的,我真不知道。」
梅雪衣驚覺自己臉部微僵。
回回神,才發現已經假笑了很久。
最後一段空白的前世經歷已然補齊。原來是這樣。
沉修竹和她一樣,一心要為衛國復仇。她帶著他來到仙域,躲避追殺,尋到了深淵裡的趙榮。
她捨身幫助趙榮逃走,希望他能夠幫助沉修竹伸冤,沒想到當她吞噬了土靈爬出深淵時,正好撞見了趙榮殺死沉修竹的那一幕。
也許就是在那一瞬間,她徹底成魔。
如趙榮'夢中所見',她從身後襲擊了趙榮,將他撕成碎片。
可惜已經救不回沈修竹了。
瀕死之際,被割斷喉嚨的沉修竹會用什麼樣的目光凝視她呢?也許就和未來她會遇到的白和黑一樣,眸中燃燒著最熾烈的復仇火焰。
在那樣的時候,過往的小小齟齬根本不值一提。
瀕死的他,是戰友,是同伴。
正是這樣的執念支撐著她,冒險將沉修竹製成傀儡,一起繼續上路,一起復仇,一起為衛國所有亡魂討回公道!
她怔怔地望向衛今朝。
她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衛今朝必將徹底釋然,再不會像從前那樣提起沉修竹。
因為他真的是他的忠臣良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