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暈了心宜,你看我,看我,我不暈了。」摸到那具冰冷的身體之後,慕龍龍把牙根咬得‘咯吱’一響,用慷慨赴死的姿態撲了上去,將它死死摟在懷裡。
束帶的尖端輕輕晃動。
「我……」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怕黑,怕鬼,但是!我不怕你!你回來!你再回來嚇我一次,我保證不暈,真的!」
雖然眼睛沒睜,雖然脊背顫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但他還是捧起了她的臉,一口親了過去。
一根束帶溫柔地兜住了他的嘴巴。
「心……宜?!是你!」慕龍龍終於反應過來了,「在幻境中你就一直陪著我!」
束帶羞澀地點了點頭。
一人一束帶嘀嘀咕咕地訴起了衷腸。
慕龍龍越聊越大聲:「所以心宜啊!像我這樣,本來非常非常害怕鬼的人,為了你可以克服恐懼,這才叫真的愛情,明白了嗎?原本不怕鬼的人,看見女鬼敢撲上去,那不叫愛,而叫見色起意!懂嗎?那有什麼可感動的?」
束帶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地點頭。
*
飛舟緩緩停在了一座巨城之下。
仙域的雲霧是靈氣凝聚而成,時常飄在距離地面不到十丈的地方。此刻便有一片雲遮在刻了‘龍臨府’三個大字的牌匾之上,更顯仙氣飄飄。
當然,這樣的景象仙域中人早已見慣,誰也不會抬頭望上一眼。
慕龍龍把姜心宜的屍身收進了乾坤袋儲存起來,撫了撫腰間束帶,道:「這次試練是龍臨府主親自點的各宗弟子,我若搞砸了,娘又得應付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心宜,委屈你跟我再耽擱幾日,待回到宗門,我會讓孃親想辦法救你。」
束帶溫柔地貼了貼他的手背。
「走吧!」
慕龍龍取出通行令,幫助身份可疑的梅雪衣三人順利進入城中。
「衛王大哥,王后姐姐,日後若有什麼難處,只管到清靜門尋我,我慕龍龍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瀟灑地拱手躬身,行了個大大的禮。
梅雪衣看著這傻小子,幽幽嘆了口氣。
感覺就像第一次送娃子去學堂,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為自己即將鵬程萬里報答雙親,殊不知老父親老母親還要為他操碎一堆堆的心。
衛今朝偏偏頭,示意妖龍隨慕龍龍去。
梅雪衣微愕:「陛下,這是仙域。」
好不容易得了妖龍這麼大一個助力,他居然把它派去保護她的糟心娃子?
「許多地方要與王后單獨去,許多話要與王后單獨說。有我在,還用得著誰。」衛今朝溫和自負地笑著,執起她的手,徑直踏入左邊的華道。
這座城便是整個龍臨府地域的核心所在,城中兩兩巡邏的修士,修為皆是元嬰之上,放在尋常宗門已是長老級別了。
梅雪衣隱隱有些擔心。兩個凡人這麼大搖大擺在仙域晃盪,合適嗎?
仙域畢竟是個弱肉強食的地方,殺人奪寶那種事情屢見不鮮。她與衛今朝雖然沒露什麼外財,但是二人的容貌放在仙域也是非常扎眼,總會被有心之人惦記。即便在城中不敢做什麼,但就怕被人盯梢跟蹤。
梅雪衣一生打打殺殺,看盡了人性的陰暗面,不得不多慮。她仔細留神著周遭的人。
逛過半條街之後,梅雪衣慢慢把心臟放回了胸腔裡。正如衛今朝所料,城中修士看不穿他二人修為,下意識地誤以為他們是一對化神期道侶,神色間頗為恭敬,根本不敢衝撞。
她問:「陛下今日有何打算?」
「購置些刀劍防具。」他道,「方便我一統天下。」
梅雪衣深以為然:「不錯。哪怕最低階的入門弟子佩劍,在凡界也是絕世神兵。」
衛今朝垂眸正色道:「王后,你我的將士,自然要用最好的東西。蕩平四洲之時,衝鋒陷陣的得是他們。他們若頂用,便省得我御駕親征。」
梅雪衣:「……嗯嗯嗯。」
轉過兩條街,衛今朝忽然停下了腳步。
他的聲音十分溫柔平靜:「王后,這便是你常與沈修竹共赴的仙靈泉麼?」
梅雪衣方才便覺著這條街眼熟,循著他的視線一望,只見一間店鋪的二層樓欄上繫著飛練,像一道懸空的彩虹,落往城外青山腰。
店鋪上方懸著一塊竹葉匾,上書「仙靈泉」三個大字。
梅雪衣是魔修,根本沾不得靈氣,不過她的確常常光顧仙靈泉——洗傀儡。
三隻傀儡經年累月陪她出生入死,是她最忠心的屬下。
它們越是擺出無慾無求的臉,梅雪衣就越是想要好生照料它們。傀儡不會吃東西,她便把它們洗得乾乾淨淨,打扮得漂漂亮亮。
在仙靈泉洗澡舒不舒服梅雪衣不得而知,但她知道它是最貴的。
最貴的就是最好的。
次數多了,總會被人撞見。那些老賊打不過她,弄了不少豔-情話本來編排,像仙靈泉這樣的地方,自然是令人浮想聯翩、文思泉湧。
梅雪衣總算是回過味來了,她怔怔地望向衛今朝,迎著他略微扭曲的視線,緩聲問道:「陛下介意我與沈修竹,莫非不單是因為出城一事,還有我奪舍柳小凡之後,在仙域發生的事情麼?」
他看到那些話本了?他不是死在陣前了嗎?難道……他入了鬼道?!
梅雪衣瞳仁收縮,心臟猛地攥緊。
他的笑容更加溫柔,一隻大手輕撫著她鬢邊的髮絲:「不如一邊共浴,一邊如實交待。」
梅雪衣:「……其實我現在就可以解釋。」
他笑著,不由分說把她帶進了仙靈泉店鋪。
一炷香之後,梅雪衣第一次泡上了仙霧氤氳的靈泉。
靈泉呈半月形,池壁和池底用的都是摸上去很有彈性的橙色軟玉,泉水很燙,呼吸之間卻是清爽的靈息,令人心曠神怡。
冰冷的身軀陰惻惻地貼在身後,他環著她,耳語低沉:「王后可以解釋了。」
「沈修竹他不是人。他是傀儡。」梅雪衣一句話就交待得清清楚楚。
她最厭煩就是心思彎彎繞繞,彼此猜來猜去。
「我遺忘了所有與凡界相關的事情,所以一直想不起第一隻傀儡的來歷,我只知道它叫竹,我帶著它屠了飛火劍宗。後來我又煉了兩隻傀儡,一隻叫白一隻叫黑。白就是慕龍龍,黑還沒有出現,我只大約記得是在南大洲那邊撿到的。」
「傀儡不會說話,無法進食,傀儡……不是男人。」她轉過身,面對著他,身體壞意地在他身上蹭了蹭,「與陛下不一樣的。」
他的眸色驀地深沉。
他嘆息,音色徹底沙啞:「妖精。」
她的脊背撞上了池壁。軟玉微微凹陷,承託著兩個人的重量。
他的額頭抵住她的額頭:「即便不是人,可他還是伴了你日日夜夜。」
梅雪衣:「……那陛下打算如何罰我?這樣麼?」
她讓他見識到什麼是真正的妖精。
衛今朝:「……」
仙霧肆意翻騰,如有蛟龍在水中迅猛穿梭。
「陛下分明就不吃慕龍龍的醋,」她攀住他的肩,聲音軟且破碎,「偏要借沈修竹來欺負我。你不如干脆今日一次欺負夠了,算完這筆帳,將姓沈的翻篇吧!」
她心中打著小算盤。
如今她未修魔道,靈泉對於她來說就是十全大補湯,身軀的疲憊迅速就能消解,隨便他怎麼折騰。
反正她的身體很喜歡他。
他低笑著咳嗽起來。
咳了一會兒,將她打橫抱出靈泉,壓在池邊的軟玉上。
梅雪衣:「……」
「王后,」他嗓音沉沉,「想征服我?我拭目以待。不過現在,你還不行。」
他覆下來,唇從她的唇角開始進犯。
等到梅雪衣迷迷糊糊再一次被抱進池子裡面時,就連靈泉也救不了她了。
她倚著他,任他替她清洗汗溼的頭髮。
「陛下,」她有氣無力,「前世,你入了鬼道對不對?」
他的動作微微一頓,片刻之後,胸腔悶震,低低應:「嗯。」
「你為何不來找我?」她道,「難道你找過我了,但我那時已經忘了你麼?」
「不,你沒忘。」
她錯愕地偏過頭,仰起臉來看他:「我以為奪舍柳小凡的時候出了什麼差錯,以致我忘記了過去,只記著要復仇。」
「不是的,你記得。」他不假思索。
「那你為何沒有找我?」她問,「你又不是扭捏糾結之人。經歷了那樣的事情,難道我還會在意你是人是鬼?況且嚴格說來,我入了魔道,同樣已經非人。」
他半晌不語。
她回眸看他,見他唇角浮著慘笑:「王后,我找錯了地方。」
梅雪衣凝視著他,心臟不禁緊張地懸了起來。
「我遍尋不見……」他垂下了頭,「以為你已下了黃泉。」
梅雪衣倒抽了一口長長的涼氣:「所以,你到幽冥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