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雪衣裝模作樣,繼續認真看那話本。
目光忽然頓住。
她盯著一行字,嘴角輕輕抽了兩下——「衛今朝年富力強,激盪之下,木榻轟然倒塌。」
這話本真是……一味拍他馬屁!它竭力塑造了一個容顏俊美,身材高大威猛,武藝過人,勵精圖治的明君。
看看,君王的床榻居然是能被壓塌的木榻,既誇了他身強體壯,又誇了他節儉樸素。
再看此刻身後這人,身上穿的是最上乘的鮫絲,榻是白玉榻,燭是香蜜蠟,窗是紫金檀,照明用珠,庭院栽的是玉樹。勤勉節儉這樣的美德八竿子也打不到他頭上。
話本里那個‘衛王’武功高、身材好,而他,一炷香內大咳三回,小喘五次,滿身病氣心跳微弱,隨時眼一閉就能原地駕崩。
人家從未有過女人,他卻技巧純熟,老練風流。
看這話本他居然絲毫也不心虛。
再翻一頁,雲收雨歇。
章節末尾故意留下了兩個懸念。一是沈修竹究竟有沒有真把梅喬喬娶進家門,二是金陵小世君的死訊到底會不會傳到秦姬耳中。
梅雪衣盯著‘未完待續’四個字,發了好一會兒愣。
「後來怎麼樣了?」
他放緩了語氣,聲音低啞溫柔:「關心沈修竹麼?」
說實話,梅雪衣很想鑽進話本中揍沈修竹一頓。本該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卻優柔寡斷,被旁人的眼淚輕易泡軟了心腸。
真替‘梅雪衣’不值啊……
不過當著昏君的面自然不能這般說。
她輕柔地偎依在他懷裡,摟住他那極瘦卻有力的腰身,低聲喃喃:「不。我只是在想,陛下為我杖殺了金陵小世君,這件事情該如何善後。」
「不著急。」他輕笑一聲,懶懶散散地撫她的頭髮,「新婚燕爾,總得先滿足了王后才行。」
他翻身壓下,將她的驚呼吞入腹中。
*
梅雪衣折騰得半死,連哄帶騙,總算把昏君打發去睡了。
今夜,她要到宮裡四處逛逛,抓幾隻陰靈來補充魂力,以防不測。
她扶著腰,有氣無力地爬起來。
低頭一看,只見白玉榻旁,兩雙厚毛靴擺放得整整齊齊,是夫妻恩愛的形狀。
她盯著兩雙靴子愣了好一會兒。
不知為什麼,心頭浮起一股莫名的酸澀。也不全是酸,酸中還泛著甜和苦。
她深吸一口氣,皺眉壓下了心頭的情緒,匆匆套上靴子,悄聲從玉架上取一件大絨氅披上,離開了寢宮。
殿下兩株玉梅樹反射著月的寒光,與地上雪光、廊上珠光交相輝映。
他給自己的妻子造了一個仙境。美夢般的仙境。
「娘娘?」侍立殿前的宮女疾步迎上來。
梅雪衣噓道:「陛下眠淺,不要吵到他。」
「是。」
「我四下逛逛,不必跟著。」
宮女有些為難,卻也不敢忤逆。
梅雪衣從長廊下的小門離開了自己的寢宮。
揚首回眸,看到三個金玉大字——朝暮宮。他把自己的名字都贈在這裡了,欲與她朝朝暮暮。
她轉開了視線,心中複雜難言。
她順著宮道,離開了自己的寢殿範圍。大道兩旁有侍衛,時而有人巡邏,梅雪衣逛了一會兒,覺得不太像能夠邂逅陰靈的樣子。
不是說宮中多怨魂嗎?
她叫住了一隊巡邏侍衛。
「嬪妃們都住在何處?」她問。
侍衛首領急忙垂首道:「回娘娘,宮中並無嬪妃。」
梅雪衣微有些詫異:「是遣散了麼?」
「不是的,」侍衛道,「陛下一心朝政,在娘娘入宮之前,宮中並無后妃。」
沒有其他女人嗎?那他哪學來的精湛技巧?那般強勢純熟,沒練過根本不可能。
她猶豫了一會兒,左右看看,有些不好意思地壓低了嗓音,問:「那……有沒有那種曾服侍過陛下,後來被處置掉的宮女?」
侍衛首領眼角重重抽了兩下:「並無。」
梅雪衣張了張口,半晌,略帶茫然地問:「……那宮殿都空置著嗎?前朝的嬪妃呢?」
侍衛指了指東南方向:「前朝太妃們多住在那一塊,陛下已將她們遷到避暑行宮,如今宮殿都拆了,在建摘星高臺。」
摘星高臺。一聽就和昏君配得很。
她點頭:「去吧。」
「是。」
巡邏侍衛轉過一面宮牆,看見君王披著一件薄薄的黑袍,赤著腳,站在甬道正中。
「王后都說了什麼?」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