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輕輕撫著她,像是在撫一件最珍貴的死物。
她抬眸看他,卻看不進他的眼底。這個人就像一潭黑暗的深水,光芒連水面都照不透,並且深不見底。
「去。」他垂著眸,啞聲說,「想說什麼,只管放心說。」
梅雪衣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嗯。」
她踏下輦車,走到沈修竹身邊:「沈世子,走吧。」
沈修竹緊緊蹙著眉,艱澀地向衛今朝施禮:「臣,告退。」
*
和沈修竹走在一起的感覺十分奇怪。
傀儡會保留生前的習慣,沈修竹每一個細微的小動作,都讓梅雪衣恍惚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從前,身邊有‘竹’陪著。
它是她的大殺器。
最初她魔功未成,論實力還不如它。那個時候,它是她最大的倚仗。
這也是她現在完全想不明白的一件事,當時究竟是用多狠的心、多強大的毅力來煉成了這隻傀儡的?為什麼自己竟毫無印象。
她忍不住瞥他一眼、再瞥他一眼。
沈修竹白皙的耳朵被她盯得通紅。
他的臉上清晰地流露出了痛苦的神色。端方淑雅、克己守禮的梅雪衣,只是進宮了三日,如何就變成了眼波流轉的嬌媚可人兒?衛今朝對她……都做了什麼?
兩個人一路沉默著,進入肅穆莊重的定國公府,穿過重重拱門,來到梅雪衣毫無印象的紫竹林。
衛今朝並沒有派人跟隨。
沈修竹望著颯颯作響的竹林,半晌,開口問道:「他待你好嗎?」
梅雪衣下意識地想起了幾個畫面。
呼吸微微一滯,她說:「很好。」
「……那就好。」
梅雪衣不知道衛今朝到底希望她和沈修竹聊什麼。她有種奇怪的直覺,衛今朝好像在病態地、自虐般地盼著她紅杏出牆,一旦她真的那麼做,他就可以殺掉她——詭異的直覺,毫無來由。
默了一會兒,她問:「你記得我們之間的所有事情嗎?」
沈修竹微愕,垂著頭沉思了片刻,他鬱郁道:「都記得。」
梅雪衣不知該怎麼問。
猶豫了一會兒,她緩緩開口:「特別痛苦的呢,你有印象嗎?你或我,特別痛苦。」
如果他曾是傀儡‘竹’,那麼煉製時候的劇痛烙印應該會留在魂魄中,就算借屍還魂也無法擺脫。
沈修竹的肩膀晃了晃,艱澀地說:「你指的是……梅喬喬嗎?」
梅雪衣:「???」
沈修竹苦笑起來:「我就知道你在意。雪衣,喬喬雖是庶出,但也是你的親妹妹。她有心疾不能受刺激,這你是知道的,我和她真的什麼也沒有,你怎就誤會那麼深?」
梅雪衣:「……」
確實是她誤會了。
就憑這幾句話,他已經喪失了做傀儡的資格。這種拎不清的男人,只會遭她厭憎。
「‘竹’不是這樣的。」她恍惚地笑了笑,轉身就走。
衣袖被牽住。
「雪衣,你聽我解釋!」
「放手。」她冷冷地說。
沈修竹有些焦急:「喬喬其實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她只把我當兄長,從來沒有想和你爭什麼。入宮前夕,你身邊大丫鬟突發疾病去世,喬喬不是還把身邊最妥帖的丫鬟紅雲送給了你麼,她待你一片真心,你卻因為我,對她抱有成見。」
梅雪衣的眉梢輕輕一挑。
哦,勾結金陵人,想要害她的貼身婢子嗎。
「原來是這樣啊……」
「雪衣,我不是怪你。」沈修竹嘆息,「我知道,即便衛王沒有下旨封你為王后,你也打算和我退婚了,雖然你還沒說,可我……是有感覺的。我也知道,喬喬一日沒有出嫁,你就會一直介意她,所以我已經替她留心著適齡的男子……」
梅雪衣回眸看了他一會兒。
不知為什麼,聽到梅雪衣早有退婚之意,她的心情莫名地鬆快了一些,大概是因為這個女人還不算蠢,讓她感到欣慰。
她微笑啟唇:「沈修竹,你真是個好人。」
他動了動嘴唇:「雪衣……」
「可惜我不喜歡好人。」她凝視著他的眼睛,「我的男人,眼睛裡只能有我,別說什麼心疾,哪怕別的女人跪在他面前,萬刃穿心,他也絕不可以低頭看一眼。」
她唇畔的笑容至豔至邪,他心頭一凜,呼吸一滯,下意識地鬆開了攥住她袖口的手。
「雪、雪衣……」
「叫我王后。」
「你待我,真的沒有任何情意了?」他的聲音溢滿了痛苦,「只是因為喬喬嗎?可她是你的親妹妹啊,我待她親切,也只是因為你。她並沒有對我說過任何越界的話,你看到的那次,是她心疾發作,我扶了她一下而已。這樣你都不能容麼?」
梅雪衣腳步微頓。
「去和你的喬喬好好道個別吧。」梅雪衣語氣飄忽,「本宮……妒嫉成性,要對她出手了呢。」
她走出了一段,妖精一般勾魂的尾音,仍縈繞在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