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等於是赦免了。」
於是,他把馬呂斯握著的手收回來,用一種嚴酷的自尊語氣補充了一句:
「此外,盡我的天職,這就是我要向它求救的那個朋友;我只需要一種赦免,那就是我自己良心的赦免。」
這時,在客廳的那一頭,門慢慢地開了一半,在半開的門裡露出了珂賽特的頭。人們只看到她可愛的面容,頭髮蓬鬆,很好看,眼皮還帶著睡意。她做了一個小鳥把頭伸出鳥巢的動作,先看看她的丈夫,再看看冉阿讓,她笑著向他們大聲說著,好象是玫瑰花心裡的一個微笑:
「我打賭你們在談政治!真傻,不和我在一起!」
冉阿讓打了一個寒噤。
「珂賽特!……」馬呂斯吞吞吐吐。接著他停住了。在別人看來好象兩個有罪的人。
珂賽特,興高采烈地繼續來回地看著他們兩人。她的眼裡象是閃耀著天堂裡的歡樂。
「我當場抓住你們了,」珂賽特說,「我剛從門外聽見我父親割風說:‘良心……盡他的天職……’這是政治呀,這些。我不愛聽。不該第二天就談政治,這是不公正的。」
「你弄錯了,珂賽特,」馬呂斯說,「我們在談生意。我們在談你的六十萬法郎存放在什麼地方最好……」
「還有別的,」珂賽特打斷他的話,「我來了,你們這裡要我來嗎?」
她乾脆走進門,到了客廳裡。她穿著一件白色寬袖百褶晨衣,從頸部一直下垂到腳跟。在那種天上金光閃耀的古老的哥特式油畫中,有著這種可以放進一個天使的美麗的寬大衣裳。
她在一面大穿衣鏡前從頭至腳地注視自己,然後突然用無法形容的狂喜聲調大聲說:
「從前有一個國王和一個王后。啊!我太高興了!」
說完這句話,她向馬呂斯和冉阿讓行了一個屈膝禮。
「就是這樣,」她說,「我來坐在你們身旁的沙發椅上,再過半小時就進早餐了,你們儘管談你們的,我知道男人們是有話要說的,我會乖乖地待著。」
馬呂斯挽著她的手臂親熱地向她說:
「我們在談生意。」
「想起了一件事,」珂賽特回答,「我剛才把窗子開啟了,有很多小丑到花園裡來了。都是些小鳥,不戴面具。今天是齋期開始,可是小鳥不吃齋呀!」
「我告訴你我們在談生意,去吧,我親愛的珂賽特,讓我們再談一下,我們在談數字,你聽了會厭煩的。」
「你今天打了一個漂亮的領結,馬呂斯。你很愛俏,大人,不,我不會厭煩。」
「我肯定你會厭煩的。」
「不會,因為是你們,我聽不懂你們談的話,但我能聽著你們說話,聽見心愛的人的聲音,就不用去了解說的是什麼了。只要能在一起,這就是我的要求。無論如何,我要和你們待在這兒。」
「你是我親愛的珂賽特!但這件事不行。」
「不行!」
「對。」
「好吧,」珂賽特又說,「我本來有新聞要告訴你們。我本想告訴你們外祖父還在睡覺,姨媽上教堂去了,我父親割風房間裡的煙囪冒著煙,還有妮珂萊特找來了通煙囪的人,還有杜桑和妮珂萊特已吵了一架,妮珂萊特譏笑杜桑是結巴。好吧,你們什麼也不知道。啊!這不行?我也一樣,輪到我了,你看吧,先生,我也說:‘不行。’看看哪一個上了當?我求求你,我親愛的馬呂斯,讓我和你倆在一起吧!」
「我向你發誓,我們必須單獨談話。」
「那麼請問我是一個外人嗎?」
冉阿讓不開口。
珂賽特轉向他:
「首先,父親,您,我要您來吻我,您在這兒幹嗎一言不發,不替我說話?誰給了我這樣一個父親?您看我在家中很痛苦。
我的丈夫打我。來吧,馬上吻我一下。」
冉阿讓走近她。
珂賽特轉向馬呂斯,
「你,我向你做個鬼臉。」
於是她把額頭靠近冉阿讓。
冉阿讓走近她一步。
珂賽特後退。
「父親,您的面色慘白,是不是手臂痛?」
「手已經好了。」冉阿讓說。
「是不是您沒有睡好?」
「不是。」
「您心裡發悶?」
「不是。」
「那麼就吻我吧,如果您身體健康,睡得好,心裡愉快,那我就不責怪您。」
她再把額頭伸向他。
冉阿讓在這有著天上光彩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您笑笑。」
冉阿讓服從了。這是幽靈的微笑。
「現在幫助我來抗拒我的丈夫。」
「珂賽特……」馬呂斯說。
「您生氣吧,父親。告訴他我一定要待在這兒。你們儘可以在我面前說話。難道你們覺得我竟這樣傻。難道你們說的話竟這樣驚人!生意,把錢存入銀行,這有什麼了不起。男人們要無故製造秘密。我要待在這兒。我今天早晨很美麗,看看我,馬呂斯!」
她可愛地聳聳肩,裝出一副說不出的逗人的賭氣的模樣望著馬呂斯。兩人間好象有電花閃了一下,雖然旁邊還有人,但也顧不了了。
「我愛你!」馬呂斯說。
「我崇拜你!」珂賽特說。
於是兩人不由自主地擁抱起來了。
「現在,」珂賽特一邊整理晨衣的一個褶子,撅起勝利的嘴說,「我待在這兒。」
「這可不行,」馬呂斯用一種懇求的聲調回答道,「我們還有點事要講完。」
「還不行?」
馬呂斯用嚴肅的語氣說:
「說實在話,珂賽特,就是不行。」
「啊!您拿出男子漢的口氣來,先生。好吧,我走開。您,父親,您也不支援我。我的丈夫先生,我的爸爸先生,你們都是暴君。我去告訴外祖父。如果你們認為我回頭會向你們屈服,那就錯了。我有自尊心,現在我等著你們。你們會發現我不在場你們就會煩悶。我走了,活該。」
她就出去了。
兩秒鐘後,門又開啟了,她鮮豔紅潤的面容又出現在兩扇門裡,她向他們大聲說:
「我很生氣。」
門關上了。黑暗又重新出現。
這正如一道迷路的陽光,沒有料到,突然透過了黑夜。
馬呂斯走過去證實一下那門確是關上了。
「可憐的珂賽特!」他低聲說,「當她知道了……」
聽了這句話,冉阿讓渾身發抖,他用失魂落魄的眼光盯住馬呂斯。
「珂賽特!啊,對了,不錯,您要把這件事告訴珂賽特。這是正確的。您看,我還沒有想到過。一個人有勇氣做一件事,但沒有勇氣做另一件。先生,我懇求您,我哀求您,先生,您用最神聖的諾言答應我,不要告訴她。難道您自己知道了還不夠嗎?我不是被迫,是自己說出來的,我能對全世界說,對所有的人,我都無所謂。但是她,她一點不懂這是件什麼事,這會使她驚駭。一個苦役犯,什麼!有人就得向她解釋,對她說:‘這是一個曾在苦役場待過的人。’她有一天曾見到一些被鏈子鎖著的囚犯,啊,我的天呀!」
他倒在一張沙發上,兩手矇住臉,別人聽不見他的聲音,但他肩膀在抽搐,看得出他在哭。無聲的淚,沉痛的淚。
啜泣引起窒息,他一陣痙攣,向後倒向椅背,想要喘過一口氣,兩臂掛著,馬呂斯見他淚流滿面,並且聽見他用低沉的好象來自無底深淵的聲音說:「噢!我真想死去!」
「您放心吧,」馬呂斯說,「我一定替您保密。」
馬呂斯的感受可能並沒有達到應有的程度,但一小時以來他不得不忍受這樣一件可怕的出乎意外的事,同時看到一個苦役犯在他眼前和割風先生的面貌逐漸合在一起,他一點點地被這淒涼的現實所感染,而且形勢的自然發展使他看出自己和這個人之間剛剛產生的距離,他補充說:
「我不能不向您提一下,關於您如此忠心誠實地轉交來的那筆款子,這是個正直的行為,應該酬謝您,您自己提出數字,一定會如願以償,不必顧慮數字提得相當高。」
「我謝謝您,先生。」冉阿讓溫和地說。
他沉思一會,機械地把食指放在大拇指的指甲上,於是提高嗓子說:
「一切差不多都完了,我只剩下最後的一件事……」
「什麼事?」
冉阿讓顯得十分猶豫,幾乎有氣無聲,含糊不清地說:「現在您知道了,先生,您是主人,您是否認為我不該再會見珂賽特了?」
「我想最好不再見面。」馬呂斯冷淡地回答。
「我不能再見到她了。」冉阿讓低聲說。
於是他朝門口走去。
他把手放在門球上,擰開了閂,門已半開,冉阿讓開到能過身子,又停下來不動了,然後又關上了門,轉身向馬呂斯。
他的面色不是蒼白,而是青灰如土,眼中已無淚痕,但有一種悲慘的火光。他的聲音又變得特別鎮靜:
「可是,先生,」他說,「您假如允許,我來看看她。我確實非常希望見她,如果不是為了要看見珂賽特,我就不會向您承認這一切,我就會離開這兒了;但是為了想留在珂賽特所在的地方,能繼續見到她,我不得不老老實實地都向您說清楚。您明白我是怎樣想的,是不是?這是可以理解的事。您想她在我身邊九年多了。我們開始時住在大路旁的破屋裡,後來在修女院,後來在盧森堡公園旁邊。您就是在那裡第一次見到她的。您還記得她的藍毛絨帽子。後來我們又住到殘廢軍人院區,那兒有一個鐵柵欄和一個花園,在卜呂梅街。我住在後院,從那兒我聽得見她彈鋼琴。這就是我的生活。我們從不分離。這樣過了九年零幾個月。我等於是她的父親,她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您能否理解我,彭眉胥先生,但現在要走開,不再見到她,不再和她談話,一無所有,這實在太困難了。如果您認為沒有什麼不恰當,讓我偶爾來看看珂賽特。我不會經常來,也不會待很久。您關照人讓我在下面一樓的小屋裡坐坐。我也可以從僕人走的後門進來,但這樣可能使人詫異。我想最好還是走大家走的大門吧。真的,先生,我還想看看珂賽特。次數可以少到如您所願。您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吧,我只有這一點了。此外,也得注意,如果我永不再來,也會引起不良的後果,別人會覺得奇怪。因此,我能做到的,就是在晚上,黃昏的時候來。」
「您每晚來好了,」馬呂斯說,「珂賽特會等著您。」
「您是好人,先生。」冉阿讓說。
馬呂斯向冉阿讓一鞠躬,幸福把失望送出大門,兩個人就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