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年老的心和年輕的心開誠相見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吉諾曼先生打鈴。巴斯克走來把房門推開了一條縫。

「把我姑娘找來。」

一秒鐘過後,門又開了,吉諾曼姑娘沒有進來,只是立在門口。馬呂斯站著,沒有說話,兩手下垂,一張罪犯的臉,吉諾曼先生在屋子裡來回走動。他轉身對著他的女兒,向她說:

「沒什麼。這是馬呂斯先生。向他問好。他要結婚。就是這些。你走吧。」

老人的話說得簡短急促,聲音嘶啞,說明他的激動達到了少見的劇烈程度。姨母神色慌張,向馬呂斯望了一眼,好象不大認識他似的,沒有做一個手勢,也沒有說一個音節,便在她父親的叱吒聲中溜走了,比狂飆吹走麥秸還快。

這時,吉諾曼公公又回到壁爐邊,背靠著壁爐說道:

「您要結婚!二十一歲結婚!這是您安排好的!您只要得到許可就可以了!一個手續問題。請坐下,先生。自從我沒這榮幸見到你以來,您進行了一場革命。雅各賓派佔了上風。您應當感到滿意了。您不是已具有男爵頭銜成了共和黨人嗎?左右逢源,您有辦法。以共和為男爵爵位的調味品。您在七月革命中得了勳章吧?您在盧浮宮裡多少還吃得開吧,先生?在此地附近,兩步路的地方,對著諾南迪埃街的那條聖安東尼街上,在一所房子的三層樓的牆上,嵌著一個圓炮彈,題銘上寫著:一八三○年七月二十八日。您不妨去看看。效果很好。啊!他們幹了不少漂亮事,您的那些朋友!還有,原來立著貝里公爵先生塑像的那個廣場上,他們不是修了個噴泉嗎?您說您要結婚?同誰結婚啊?請問一聲同誰結婚,這不能算是冒昧吧?」

他停住了。馬呂斯還沒有來得及回答,他又狠巴巴地說:

「請問,您有職業了嗎?您有了財產嗎?在您那當律師的行業裡,您能賺多少錢?」

「一文也沒有,」馬呂斯說,語氣乾脆堅定、幾乎是放肆的。

「一文也沒有?您就靠我給您的那一千二百利弗過活嗎?」

馬呂斯沒有回答。吉諾曼先生接著又說:

「啊,我懂了,是因為那姑娘有錢嗎?」

「她和我一樣。」

「怎麼!沒有陪嫁的財產?」

「沒有。」

「有財產繼承權嗎?」

「不見得有。」

「光身一個!她父親是幹什麼的?」

「我不清楚。」

「她姓什麼?」

「割風姑娘。」

「割什麼?」

「割風。」

「呸!」老頭兒說。

「先生!」馬呂斯大聲說。

吉諾曼先生以自言自語的聲調打斷了他的話。

「對,二十一歲,沒有職業,每年一千二百利弗,彭眉胥男爵夫人每天到蔬菜攤上去買兩個蘇的香菜。」

「先生,」馬呂斯眼看最後的希望也將幻滅,驚慌失措地說,「我懇切地請求您!祈求您,祈求天上的神,合著手掌,先生,我跪在您跟前,請允許我娶她,結為夫婦。」

老頭兒放聲狂笑,笑聲尖銳淒厲,邊笑邊咳地說:

「哈!哈!哈!您一定對您自己說過:‘見鬼,我去找那老祖宗,那個荒謬的老糊塗!可惜我還沒有滿二十五歲!不然的話,我只要好好地扔給他一份徵求意見書1!我就可以不管他了!沒有關係,我會對他說,老呆子,我來看你,你太幸福了,我要結婚,我要娶不管是什麼小姐,不管是什麼人的女兒做老婆,我沒有鞋子,她沒有襯衣,不管,我決計把我的事業、我的前程、我的青春、我的一生全拋到水裡去,頸子上掛個女人,撲通跳進苦海,這是我的志願,你必須同意!’那個老頑固是會同意的。好嘛,我的孩子,就照你的意思辦吧,拴上你的石塊,去娶你那個什麼吹風,什麼砍風吧……不行,先生!不行!」

1按十九世紀法國法律,男子二十五歲,女子二十一歲,結婚不用家長同意,但須通過公證人正式通知家長,名為徵求意見,實即通知。

「我的父親1!」

「不行!」

1原文如此。因馬呂斯是吉諾曼先生撫養大的,故書中屢次稱吉諾曼先生為「父親」。

聽到他說「不行」那兩個字的氣勢,馬呂斯知道一切希望全完了。他低著腦袋,躊躇不決,慢慢兒一步一步穿過房間,好象是要離開,但更象是要死去。吉諾曼先生的眼睛一直跟著他,正在房門已開,馬呂斯要出去時,他連忙以躁急任性的衰齡老人的矯健步伐向前跨上四步,一把抓住馬呂斯的衣領,使盡力氣,把他拖回房間,甩在一張圍椅裡,對他說:

「把一切經過和我談談。」

是馬呂斯脫口而出的「我的父親」這個詞使當時形勢發生了變化。

馬呂斯呆呆地望著他。這時表現在吉諾曼先生那張變幻無常的臉上的,只是一種粗澀的淳厚神情。嚴峻的老祖宗變成慈祥的外祖父了。

「來吧,讓我們看看,你說吧,把你的風流故事講給我聽聽,不用拘束,全抖出來!活見鬼!年輕人全不是好東西!」

「我的父親。」馬呂斯又說。

老人的臉頓時容光煥發,說不出地滿臉堆笑。

「對,沒有錯兒!叫我你的父親,回頭你再瞧吧。」

在當時的那種急躁氣氛中,現在出現了某些現象,是那麼好,那麼甜,那麼開朗,那麼慈祥,以致處在忽然從絕望轉為有望的急劇變化中的馬呂斯,感到有些迷惑不解,而又欣喜若狂。他正好坐在桌子旁邊,桌上的燭光,照著他那身破舊的衣服,吉諾曼先生見了,好不驚奇。

「好吧,我的父親。」馬呂斯說。

「啊呀,」吉諾曼先生打斷他的話說,「難道你真的沒有錢嗎?你穿得象個小偷。」

他翻他的抽屜,掏出一個錢包,把它放在桌上:

「瞧,這兒有一百路易,拿去買頂帽子。」

「我的父親,」馬呂斯緊接著說,「我的好父親,您知道我多麼愛她就好了。您想不到,我第一次遇見她,是在盧森堡公園,她常去那地方,起初我並不怎麼注意,隨後不知怎麼搞的,我竟愛上她了。呵!使我十分苦惱!現在我每天和她見面,在她家裡,她父親不知道,您想,他們就要走了;我們是在那花園裡相見,天黑了以後。她父親要把她帶到英國去,這樣,我才想到:‘我要去看我外公,把這事說給他聽。’我首先會變成瘋子,我會死,我會得一種病,我會跳水自殺。我絕對需要和她結婚,否則我會發瘋。整個真實情況就是這樣,我想我沒有忘記什麼。她住在一個花園裡,有一道鐵欄門,卜呂梅街。靠殘廢軍人院那面。」

吉諾曼公公喜笑顏開地坐在馬呂斯旁邊。他一面聽他說,欣賞他說話的聲音,同時,深深地吸了一撮鼻菸。聽到卜呂梅街這幾個字的時候,他忽然停止吸氣,讓剩下的鼻菸屑落在膝頭上。

「卜呂梅街!你不是說卜呂梅街嗎?讓我想想!靠那邊不是有個兵營嗎?是呀,不錯,你表哥忒阿杜勒和我說過的,那個長矛兵,那個軍官。一個小姑娘,我的好朋友,是個小姑娘。一點不錯,卜呂梅街。從前叫做卜洛梅街。現在我完全想起來了。卜呂梅街,一道鐵欄門裡的一個小姑娘,我聽說過的。在一個花園裡。一個小家碧玉。你的眼力不錯。聽說她生得乾乾淨淨的。說句私話,那個傻小子長矛兵多少還對她獻過殷勤呢。我不知道他進行到什麼程度了。那沒有多大關係。並且他的話不一定可靠。他愛吹,馬呂斯!我覺得這非常好,象你這樣一個青年會愛上一個姑娘。這是你這種年紀的人常有的事。我情願你愛上一個女人,總比去當一個雅各賓派強些。我情願你愛上一條短布裙,見他媽的鬼!哪怕二十條短布裙也好,卻不希望你愛上羅伯斯庇爾。在我這方面,我說句公道話,作為無套褲漢,我唯一的愛好,只是女人。漂亮姑娘總是漂亮姑娘,還有什麼可說的!不可能有反對意見。至於那個小姑娘,她瞞著她爸爸接待你。這是正當辦法。我也有過這類故事,我自己。不止一次。你知道怎麼辦嗎?做這種事,不能操之過急,不能一頭栽進悲劇裡去,不要談結婚問題,不要去找斜挎著佩帶的市長先生。只要傻頭傻腦地做個聰明孩子。我們是有常識的人。做人要滑,不要結婚。你來找外公,外公其實是個好好先生,經常有幾卷路易藏在一個老抽屜裡。你對他說:‘外公,如此這般。’外公就說:‘這很簡單。’青年人要過,老年人要破。我有過青年時期,你也將進入老年。好吧,我的孩子,你把這還給你的孫子就是。這裡是兩百皮斯托爾。尋開心去吧,好好幹!再好沒有了!事情是應當這樣應付的。不要結婚,那還不是一樣。你懂我的意思嗎?」

馬呂斯象個石頭人,失去了說話的能力,連連搖頭表示反對。

老頭放聲大笑,擠弄著一隻老眼,在他的膝頭上拍了一下,直直地望著他的眼睛,極輕微地聳著肩膀,對他說:

「傻孩子!收她做你的情婦。」

馬呂斯面無人色。外祖父剛才說的那一套,他全沒有聽懂。他羅羅嗦嗦說到的什麼卜洛梅街、小家碧玉、兵營、長矛兵,象一串幢幢黑影似的在馬呂斯的眼前掠過。在這一切中,沒有一件能和珂賽特扯得上,珂賽特是一朵百合花。那老頭是在胡說八道。而這些胡言亂語歸結到一句話,是馬呂斯聽懂了的,並且是對珂賽特的極盡惡毒的侮辱。「收她做你的情婦」這句話,象一把劍似的,插進了這嚴肅的青年人的心中。

他站起來,從地上拾起他的帽子,以堅定穩重的步伐走向房門口。到了那裡,他轉身向著他的外祖父,對他深深一鞠躬,昂著頭,說道:

「五年前,您侮辱了我的父親,今天,您侮辱了我的愛人。

我什麼也不向您要求了,先生。從此永訣。」

吉諾曼公公被嚇呆了,張著嘴,伸著手臂,想站起來,還沒有來得及開口,房門已經關上,馬呂斯也不見了。

老頭兒好象被雷擊似的,半晌動彈不得,說不出話,也不能呼吸,象有個拳頭緊緊頂著他的喉嚨。後來,他才使出全力從圍椅裡立起來,以一個九十一歲老人所能有的速度,奔向房門,開了門,放聲吼道:

「救人啊!救人啊!」

他的女兒來了,跟著,僕人們也來了。他悲傷慘痛地嚎著:「快去追他!抓住他!我對他幹了什麼?他瘋了!他走了!啊!我的天主!啊!我的天主!這一下,他不會再回來了!」

他跑向臨街的那扇窗子,用他兩隻哆哆嗦嗦的老手開了窗,大半個身體伸到視窗外面,巴斯克和妮珂萊特從後面拖住他,他喊道:

「馬呂斯!馬呂斯!馬呂斯!馬呂斯!」

但是馬呂斯已經聽不見了,他在這時正轉進聖路易街的拐角處。

這個年過九十的老人兩次或三次把他的雙手舉向鬢邊,神情沮喪,蹣跚後退,癱在一張圍椅裡,脈搏沒有了,聲音沒有了,眼淚沒有了,腦袋搖著,嘴唇發抖,活象個呆子,在他的眼裡和心裡,只剩下了一些陰沉、幽遠、類似黑夜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