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他留下的唯一甘美的念頭,便是她曾愛過他,她的眼睛已向他表達了這一心事,她不認識他,卻瞭解他的心,也許現在在她所在的地方,不管這地方是多麼神秘,她仍愛著他呢。誰知道她不也在想念他,正如他想念她呢?每一顆戀愛的心都有這麼一種無可言喻的時刻,在只有理由感受痛苦的情況下,卻又會隱隱感到一種喜悅心情的驚擾。他心裡有時想道:「這是因為她的思想向我飛來了!」隨後他又加上一句:「我的思想應當也能飛向她那裡。」
這種幻想,這種使他過後頻頻點頭的幻想,果然在他的心靈裡傾注了一種類似希望的光輝。他斷斷續續地,尤其是在那種易使苦苦思索的人感到悵惘的夜晚,拿起一疊白紙,專把愛情灌注在他腦子裡的一些最純潔、最空泛、最超絕的夢想隨筆寫了上去。他稱這為「和她通訊」。
不應當認為他的理智是混亂的。正相反。他失去了從事工作和朝著一個固定目標穩步前進的能力,但是他比任何時候都來得通達和正直。馬呂斯常以冷靜、現實、不無奇特的目光對待他眼前的事物,形形色色的事和形形色色的人,他對一切,常以誠實的沮喪心情和天真的無私態度作出了中肯的評價。他的判斷,幾乎擺脫了希望,是高超出眾的。
在這樣的精神狀態中,任何事物都逃不過他,騙不了他,他隨時在發現人生、人類和命運的底蘊。這是一個由上帝賦予的具有經得住愛情和苦難的靈魂,它即使在煎熬中也仍然是快樂的!凡是不曾在這雙重的光裡觀察過世事和人心的人,都可以說是什麼也沒有看真切,什麼也看不懂的。
在戀愛和痛苦中的心靈是處在卓絕的狀態中。
總之,一天接著一天過去了,卻一點也沒有新的發現。他只覺得剩下來要他去度過的淒涼時日隨時都在縮短。他彷彿已清清楚楚地望見那無底深淵邊上的陡壁。
「怎麼!」他常這樣想,「難道在這以前,我就不會再遇見她了!」
人們順著聖雅克街往上走,走過便門,再朝左沿著從前的那條內馬路往前走一段,便到了健康街,接著便是冰窖,在離哥白蘭小河不遠的地方,人們會見到一塊空地,在圍繞巴黎的那種漫長而單調的環城馬路的一帶,是唯一可以吸引魯伊斯達爾1坐下來的場所。
1魯伊斯達爾(ruysdaehl,1629-1682),荷蘭風景畫家。
那地方散發著一種無以名之的淡遠的情趣,一片青草地,上面有幾根拉緊的繩索,迎風晾著一些舊衣破布,蔬菜地邊有所路易十三時代的古老莊屋,龐大的屋頂上開著光怪陸離的頂樓窗,傾斜破爛的木柵欄,白楊樹叢中有個小池塘,幾個婦女,笑聲,談話聲,朝遠處看,能望見先賢祠、盲啞院的樹、軍醫學院,黑黝黝,矮墩墩,怪模怪樣,有趣,美不勝收,在更遠處,有聖母院鐘塔的嚴峻的方頂。由於這地方很值得一看,便誰也不來看這地方。一刻鐘裡難得有一輛小車和一個車伕走過。
一次,馬呂斯獨自閒逛,偶然走到這地方的小池邊。這天,路上恰巧有個難逢難遇的過路人。馬呂斯多少有點被這裡近似蠻荒的趣味所感動,他問那過路人:「這地方叫什麼名字?」
過路人回答:「百靈場。」
他接著又說了一句:「烏爾巴克殺害伊夫裡的那個牧羊姑娘,正在這地方。」
但是「百靈」這兩個字一齣口,馬呂斯便什麼也聽不見了。在神魂顛倒的情況下,一兩個字足使那種急速凝固狀態出現。全部思想突然緊緊圍繞著一個念頭,再不能察覺任何其他事物了。百靈鳥,在馬呂斯愁腸深處早已代替了玉秀兒的名字。他在那種迷了心竅的痴情中,傻頭傻腦地對自己說:「嘿!這是她的場子。我一定能在這地方找到她的住處。」
這是荒唐的想法,然而卻不可抗拒。
從此他天天必去百靈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