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陷害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還待問!」德納第說,「當然是說那小姑娘,百靈鳥。」

白先生面色不改,回答說:

「我不懂您的話。」

「您照寫就是。」德納第說,接著他又開始念:

「你立即到這裡來。我絕對需要你。送這封信的人是我派來接你的。我等你。放心來。」

白先生全照寫了。德納第又說:

「啊!不要‘放心來’,這句話可能引起猜疑,使人認為事情不那麼簡單,不敢放心來。」

白先生塗掉了那三個字。

「現在,」德納第跟著又說「請簽名。您叫什麼名字?」

被綁人把筆放下,問道:

「這信是給誰的?」

「您又不是不知道,」德納第回答,「是給那小姑娘的。我剛才已經告訴過您了。」

德納第顯然不願意把那姑娘的名字說出來。他只說「百靈鳥」,他只說「小姑娘」,可是他不提名字。這是精明人在他的爪牙面前保密的戒備手段。說出名字,便會把「整個買賣」揭露出來,把不需要他們知道的東西也告訴了他們。

他又說:

「請簽名。您叫什麼名字?」

「玉爾邦-法白爾。」被綁人說。

德納第,象只老貓似的,連忙伸手到他的衣袋裡,把那條從白先生身上搜到的手絹掏出來。他找那上面的記號,湊近蠟燭去看。

「u.f.,對。玉爾邦-法白爾。好吧,您就簽上u.f.。」

被綁人簽了。

「您折信得有兩隻手,給我,我來折。」

摺好信,德納第又說:

「寫上收信人的地址,姓名。‘法白爾小姐’,還有您的住址。我知道您住的地方離此地不會很遠,在聖雅克-德-奧-巴附近,您每天都去那兒望彌撒,但是我不知道哪條街。在名字上,您既沒有撒謊,在住址上,想必您也不會撒謊吧。您自己把住址寫上。」

被綁人若有所思地呆了一會,繼又拿起筆來寫:

「聖多米尼克-唐斐街十七號,玉爾邦-法白爾先生寓內,法白爾小姐收。」

德納第以痙攣性的急促動作抓著那封信。

「我的妻!」他喊。

德納第大娘跑上前去。

「信在這兒了。你知道你應當怎麼辦。下面有輛馬車。快去快來。」

又轉向那拿板斧的人說:

「你,既然已經取掉臉罩,你就陪著老闆娘去走一趟。你坐在馬車後面。你知道欄杆車停的地方嗎?」

「知道。」那人說。

他把板斧放在屋角,便跟著德納第大娘往外走。

他們出去後,德納第把腦袋從半開著的門縫中伸到過道里,喊道:

「小心不要把信弄丟了!好好想想你身上帶著二十萬法郎呢。」

德納第大娘的啞嗓子回答說:

「放心。我已把它放在肚子裡了。」

不到一分鐘,便聽見馬鞭揮動的劈啪聲,聲音越來越弱,很快便聽不到了。

「好!」德納第嘟囔著。「他們走得很快。象這樣一路大跑,只要三刻鐘,老闆娘便回來了。」

他把一張椅子移向壁爐,坐下,交叉著胳膊,朝鐵皮爐伸出兩隻靴子。

「我腳冷。」他說。

在那窮窟裡,同德納第和那被綁人一道留下來的只有那五個匪徒了。這夥人,為了製造恐怖,臉上都戴著臉罩或抹了黑脂膠,裝成煤炭工人、黑種人、鬼怪的樣子,在這副外貌下面,卻露著呆傻鬱悶的神情,使人感到他們是抱著幹活計的態度在執行一項罪惡勾當,安安靜靜,無精打采,沒有憤恨,也不憐憫,他們好象是一群白痴,一句話也不說,擠在一個角落裡。德納第在烘他的腳。那被綁的人又回覆到沉默狀態。剛才還充滿這屋子的兇暴的喧嚷已被一種陰沉沉的寂靜所代替。

燭芯上結了個大燭花,把那空闊的破爛屋子照得朦朦朧朧,煤火也暗下去了,所有那些鬼怪似的腦袋把一些不成形的影子映在牆壁和天花板上。

除了那老醉漢從熟睡中發出的勻靜的鼻息聲外,什麼聲音也沒有。

這一切使馬呂斯的心情變得更加焦灼萬分,他等待著。這啞謎越來越猜不透了。被德納第稱為「百靈鳥」的那個「小姑娘」究竟是什麼人?是指他的「玉秀兒」嗎?被綁的老人聽到「百靈鳥」這稱呼似乎全無反應,只毫無所謂地淡淡回答了一句:「我不懂您的話。」在另一方面,u.f.這兩個字母有了解釋,是玉爾邦-法白爾的首字。玉秀兒已不再叫玉秀兒了。這是馬呂斯看得最清楚的一點。一種喪魂失魄似的苦惱心情把他釘了在那俯瞰全盤經過的位置上。他立在那裡,好象已被眼前的種種窮兇極惡的事物搞得精疲力竭,幾乎失去了思考和行動的能力。他呆等著,盼望能發生某種意外,任何意外;他無法理清自己的思緒,也不知道應當採取什麼態度。

「不管怎樣,」他暗暗想道,「如果百靈鳥就是她,我一定能看見她,因為德納第大娘將會把她帶來。到那時候,毫無問題,必要時我可以獻出我的生命和血,把她救出來!任何東西都不能阻擋我。」

這樣過了將近半點鐘。德納第彷彿沉浸在陰暗的思索中。被綁人沒有動。可是,有好一陣子,馬呂斯似乎聽到一種輕微的——的聲音,若斷若續地從被綁人那方面傳出來。

忽然,德納第粗聲大氣地對被綁人說:

「法白爾先生,聽我說,我現在把這話告訴您也一樣。」

這句話彷彿要引出一段解釋。馬呂斯側耳細聽。德納第繼續說:

「我的老伴快回來了,您不用急。我想百靈鳥確實是您的女兒,您把她留在身邊,我也認為那是極自然的。不過,您聽我說。我的女人帶著您的信,一定會找到她。我曾囑咐我的女人換上衣服,象您剛才看見的樣子,為的是好讓您那位小姐能跟著她走,不至於感到為難。她們倆會坐在馬車裡,我那夥計坐在車子後頭。在便門外的某個地方,有一輛欄杆車,套上了兩匹極好的馬。他們會把您的小姐帶到那地方。她將走下馬車。我那夥計領她坐上欄杆車,我的女人回到此地對我們說:‘辦妥了。’至於您那小姐,不會有人虐待她的,那輛欄杆車會把她帶到一個地方,她可以安安穩穩地待在那裡,等到您把區區二十萬法郎交了給我,我們立即把她送還給您。要是您叫人逮捕我,我那夥計便會給百靈鳥一腳尖。就這樣。」

那被綁人一個字也不答。停了一會,德納第又說:「事情很簡單,您也懂得。不會有什麼為難的事,如果您不想為難的話。我把這話說給您聽。我事先告訴您,讓您知道知道。」

他煞住了。被綁人仍不作聲,德納第接著又說:

「等到我的老伴回來了,並告訴我說‘百靈鳥已在路上了’,我們便放您走,您可以自由自在地回家去睡覺。您瞧,我們並沒有什麼壞心思。」

在馬呂斯的腦子裡,卻出現了觸目驚心的景象。怎麼!他們要綁走那姑娘,他們不把她帶來此地?這一夥妖魔鬼怪中的一個要把她帶去隱藏起來?那是什麼地方?「……並且萬一就是她呢!並且顯然就是她了!馬呂斯感到他的心停止跳動了。怎麼辦?開槍嗎?把這些惡棍全交到法律的手中嗎?可是那個拿板斧的兇賊會仍然扣著那姑娘,逍遙法外,馬呂斯想到德納第的這句話,隱隱感到話裡的血腥味:「要是您叫人逮捕我,我那夥計便會給百靈鳥一腳尖。」

現在不僅是上校的遺囑,也還有他的戀情,他意中人的危險,都在使他進退兩難。

這種已經延續了一個多小時的險惡遭遇仍在隨時改變形勢。馬呂斯已有勇氣來反覆剖析種種最痛心的臆測,想找出一線希望,但是一無所得。他腦子裡的喧囂和那窮窟裡墳墓般的寂靜恰成對比。

在這沉寂中,樓梯下忽然傳來大門開閉的聲音。

被綁的人在他的綁索中動了一下。

「老闆娘回來了。」德納第說。

話還沒說完,德納第大娘果然衝進了屋子,漲紅了臉,呼吸促迫,喘不過氣來,眼裡冒著火,用她的兩隻肥厚的手同時捶自己的屁股,吼道:

「假地址!」

她帶去的那個匪徒跟在她後面進來,重新拿起了板斧。

「假地址?」德納第跟著說。

她又說道:

「鬼也沒有找到一個!聖多米尼克街十七號,沒有法白爾先生!誰也不知道他。」

她喘不過氣,只得停下來,繼又說道:

「德納第先生!這老鬼給你上了當!你太老實了,懂嗎!要是我呀,一上來我就先替你,替你們把他的嘴巴砍作四塊再說!要是他逞強,我就活活地把他烤熟!他應當說實話,說出那姑娘在什麼地方,說出那隱藏的錢財在什麼地方!要是我,我就那麼辦,我!怪不得人家要說男人總比女人蠢些!鬼也沒有一個,十七號!那是一扇大車門。沒有法白爾先生,聖多米尼克街!又是一路大跑,又是馬車伕的小費,又是什麼的!我問了門房和他的女人,那女人倒生得又漂亮又結實,可他們不知道!」

馬呂斯吐了口氣。她,玉秀兒或百靈鳥,他已不知道應當怎樣稱呼的那個人兒,脫險了。

當他那氣瘋了的女人大嚷大叫時,德納第坐到了桌子上,他有好一陣子沒說話,晃著他的右腿,橫眉瞪眼地望著小火爐發呆。

最後,他用慢騰騰的、狠得出奇的語調對被綁人說:

「一個假地址?你究竟是怎樣打算的?」

「爭取時間!」被綁人以洪亮的嗓子大聲回答。

同時,他一下子掙脫了身上的綁索,綁索早已斷了。他只有一條腿還被綁在床腳上。

那七個人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向他衝上去,他已鑽到壁爐下面,把手朝小火爐伸去,接著立了起來;到這時,德納第,他的女人,還有那七個匪徒,都一齊被他嚇倒,全向屋子的底裡退去,驚愕失措地望著他把那發出一片兇光的、通紅的鈍口鑿高舉在頭頂上,幾乎可以為所欲為,形象好不嚇人。

法院調查戈爾博老屋謀害案件的記錄時曾提到,警察進入現場以後,找到一個經過特殊加工的很大的蘇。這種很大的蘇是苦役牢裡的一種極為精巧的工藝品,靠耐力在黑暗中精心製造出來為秘密活動服務的奇異產品,也就是說,是一種越獄的工具。這種出自高超手藝的精細而醜惡的產物,在奇珍異寶中,有如詩歌裡的俚語俗話。獄中有不少的貝弗努託-切利尼1,正如文壇上有維庸2這一類人物。在獄中煎熬的人們渴望自由,便想盡方法,用一把木柄刀,或是一把破刀,有時全無工具,把一個蘇剖成兩個薄片,並在不損壞幣面花紋的情況下,把這兩個薄片挖空,再在邊沿上刻一道螺旋紋,使這兩個薄片能重行合攏,可以隨意旋開合上,成為一個匣子。匣子裡藏一條表的彈簧,這條表彈簧,在好好加工以後,能鋸斷粗鏈環和鐵條。別人以為這苦役犯帶著的只是一個蘇,一點也不對,他帶著的是自由。日後調查本案案情的警察在那窮窟窗子前面的破床下找到的正是這樣一個分成兩片的大個的蘇。他們還找到一條藍鋼小鋸,可以藏在那大個的蘇里面。當時的情況很可能是這樣:匪徒們搜查被綁人時,他把帶在身上的這大個的蘇捏在手裡,隨後,他有一隻手鬆了綁,便把那個蘇旋開,用那條鋸子割斷了身上的繩索,這正好說明馬呂斯注意到的那種覺察不出來的動作和輕微的聲音。

1貝弗努託-切利尼(bevenutocellini,1500-1571),義大利雕塑家及金銀器皿鏤刻藝術家。

2維庸(villon,1431-約1463),法國詩人,一生好與盜匪為伍。

當時他怕人發現,不便彎腰,因而左腿上的綁索未能割斷。

那些匪徒已從最初的驚訝中醒了過來。

「不用慌,」比格納耶對德納第說,「他還有一條腿是綁著的,他沒法逃走。我擔保。是我把他那蹄子捆上的。」

這時被綁人提高嗓子說:

「你們這些倒霉蛋,要知道,我的這條命是不值得怎麼保護的。可是,你們如果認為有本領強迫我說話,強迫我寫我不願意寫的什麼,說我不願意說的話……」

他揎起左邊衣袖,說道:

「瞧。」

同時他伸直左臂,右手捏住鈍口鑿的木柄,把白熱的鑿子壓在赤裸裸的肉上。

肉被燒得哧哧作響,窮窟裡頓時散佈開了行刑室裡特有的臭味。馬呂斯嚇得心驚肉跳,兩腿發軟,匪徒們也人人戰慄,而那奇怪的老人只是臉上微微有點緊蹙,當那塊紅鐵向冒著煙的肉裡沉下去時,他若無其事地,幾乎是威風凜凜地,把他那雙不含恨意的美目緊盯著德納第,痛苦全消失在莊嚴肅穆的神態中了。

在偉大崇高的性格里,軀殼和感官因肉體的痛苦而起的反抗能使靈魂顯現於眉宇,正如士兵們的譁變迫使軍官露面。「你們這些可憐蟲,」他說,「不要以為我有什麼比你們更可怕的地方。」

說著,他把鑿子從傷口裡拔出來,向開著的窗子丟出去,那發紅的駭人工具連翻幾個筋斗,消失的黑夜中,遠遠地落在積雪裡熄滅了。

那被綁人又說:

「你們要拿我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他已經放棄了自衛武器。

「抓住他!」德納第說。

兩個匪徒把住了他的肩膀,那個戴著面具、用肚子說話的人,走過去立在他對面,舉起那把鑰匙,準備在他稍稍動一下的時候,便捶通他的腦門。

這時,馬呂斯聽到有人在他的下面,牆腳邊,低聲交談,但因靠得太近,望不見說話的人,他們說的是:

「只有一個辦法了。」

「把他一劈兩!」

「對。」

是那夫婦倆在商量。

德納第慢騰騰地走到桌子眼前,抽開抽屜,拿出那把尖刀。

馬呂斯緊捏著手槍的圓柄,為難到了極點。兩種聲音在他心裡已經攪了一個鐘頭了,一個教他尊重父親的遺囑,一個喊著要他救那被綁的人。這兩種聲音仍在無休無止地搏鬥,使他瀕於死亡。他一直在渺渺茫茫地希望能找到一條孝義兩全的路,卻始終沒有發現這種可能性。但是危險已逼近,觀望已超出最終的極限,德納第手執尖刀,站在和被綁人相距幾步的地方思忖。

馬呂斯慌亂無主,朝四面亂望。這是人在絕望中的無可奈何的機械動作。

他忽然驚了一下。

圓月的一道亮光正照射在他腳旁的桌子上,彷彿要把一張紙指給他看。他瞥見了德納第家大姑娘早晨在紙上寫下的那行大字:

雷子來了。

一線光明穿過馬呂斯的腦子,他有了一個主意,這正是他所尋求的方法,解決那個一直使他痛苦萬分,既要撇開兇手,又要搭救受害人的難題的辦法。他跪在抽斗櫃上,伸出手臂,抓起那張紙,輕輕地從牆上剝下一塊石灰,裹在紙裡面,通過牆窟窿丟到了隔壁屋子中間。

正是時候。德納第已克服他最後的恐懼或最後的顧慮,正走向那被綁人。

「掉下了什麼東西!」德納第大娘喊道。

「什麼?」她的丈夫問。

那婦人向前搶上一步,把裹在紙裡的石灰拾了起來。

她把它遞給丈夫。

「這是從什麼地方來的?」德納第問。

「見鬼!」那婦人說,「你要它從什麼地方來?是從視窗來的。」

「我看見它飛進來的。」比格納耶說。

德納第連忙把紙開啟,湊到蠟燭旁邊去看。

「這是愛潘妮的字。有鬼!」

他向他女人做了個手勢,她連忙上前,他把寫在紙上的那行字指給她看,隨即低聲說:

「快!準備軟梯!讓這塊肥肉留在老鼠洞裡,我們趕快逃!」

「不捅這人的脖子了?」德納第大娘問。

「來不及了。」

「從哪兒逃?」比格納耶接著問。

「從視窗,」德納第回答。「潘妮既然能從視窗把這石子丟進來,說明房子的這面還沒有被包圍。」

那個戴著臉罩、用肚子說話的人把他的大鑰匙放在地上,向空舉起他的兩條胳膊,一言不發,急急忙忙把他的兩隻手開合了三次。這好比船員發出準備行動的訊號。抓住被綁人的那兩個匪徒也立即鬆了手,一轉眼,那條軟梯已吊在窗子外面,兩個鐵鉤牢固地鉤住了窗沿。

被綁人沒有注意到他身旁發生的這些事,他好象是在沉思或祈禱。

軟梯剛掛好,德納第便喊道:

「來!老闆娘!」

他自己也衝向視窗。

但是,正當他要跨過窗臺,比格納耶卻狠命一把拖住他的衣領。

「喂,客氣點,老賊!讓我們先走!」

「讓我們先走!」匪徒們一齊喊。

「你們真是孩子,」德納第說,「不要浪費時間。冤家已在我們腳跟後面了。」

「好吧,」一個匪徒說,「我們來抽籤,看誰應當最先走。」

德納第吼道:

「你們瘋了!你們發痴了!你們這一堆傻瓜蛋!耽誤時間,是吧?抽籤,是吧?猜手指頭!抽草梗兒!寫上我們每個人的名字!放在帽子裡!……」

「你們要不要我的帽子?」有人在房門口大聲說。

大家迴轉頭去看。是沙威。

他手裡捏著他的帽子,微笑著把它伸向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