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個幾乎留名後世的組織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1頁,共2頁

這時代,表面上平靜無事,暗地裡卻奔流著某種革命的震顫。來自八九和九三深谷的氣流回到了空中。青年一代,請允許我們這樣說,進入了發身期。他們隨著時間的行進,幾乎是不自覺地在起著變化。在時鐘面上走動的針也在人的心裡走動。每個人都邁出了他必須邁出的腳步。保王派成了自由派,自由派也成了民主派。

那好象是陣高漲中的海潮,東奔西突,百轉千回,迴轉的特點便是交融,從而出現了一些非常奇特的思想的匯合,人們竟在崇拜拿破崙的同時也崇拜自由。我們在這裡談點歷史。這正是那個時代的幻覺,見解的形成總得經過不同的階段。伏爾泰保王主義,這一異種曾有過一個和它門當戶對的主義,其奇特絕不在它之下:波拿巴自由主義。

另外一些組織比較嚴肅。有些探討原理,有些熱衷於人權。人們熱烈追求絕對真理,探索無邊的遠景;這絕對真理,憑著它本身的嚴正,把人們的思想推向晴空,並使遨翔於霄漢。沒有什麼比信念更能產生夢想,也沒有什麼比夢想更能孕育未來。今天的烏托邦,明天的肉和骨。

在當時,先進思想有它的兩種土壤,隱蔽和可疑的暗中活動正開始威脅著「既定秩序」。這苗頭是極富於革命意味的。當政諸公的心計和人民的心計在坑道里碰了頭。組織武裝起義的準備和組織政變的密謀同在醞釀中。

當時在法國還沒有象德國的道德協會1或義大利燒炭黨那樣龐大的地下組織,可是,這兒那兒,暗地裡的滲透工作卻在伸展蔓延。苦顧爾德社正在艾克斯開始形成,巴黎方面,除了與這類似的一些團體以外,還有「abc的朋友們社」。

什麼是「abc的朋友們」呢?這是一個在表面上倡導幼童教育而實際是以訓練成人為宗旨的社團。

他們自稱為abc的朋友。abaissé2,就是人民。他們要讓人民站起來。這種雙關的隱語,誰要嘲笑那是不對的。雙關語在政治方面有時是嚴肅的,如castratusadcastra3曾使納爾塞斯4成為軍團統帥,又如barbarietbarberini5,又如fuerosyfuegos6,又如tuespetrusetsuperhancpetram7,等等。

1道德協會,德國愛國青年的組織,成立於一八○八年。

2abaissé,法語,意思是「受屈辱的」,和abc發音相同。

3拉丁語,意思是「閹人上戰場」。

4納爾塞斯(narsès,472-568),拜占庭帝國的一個宦官,後為統帥。

5拉丁語,意思是「蠻族和巴爾柏里尼」。巴爾柏里尼是佛羅倫薩一有權勢的家族,為了建造宮殿而進行搶劫。

6西班牙語,西班牙自由派聯絡的暗號,意思是「獨立和策源地」。

7拉丁語,意思是「你是彼得(石頭),在這石頭上……」

abc的朋友為數不多。那是個在胚胎狀態的秘密組織,幾乎可以說是一種自由結合,如果自由結合也能產生英雄人物的話。他們在巴黎有兩處聚會場所,都在大市場附近,一處是名為「科林斯」的酒店,以後我們還會談到這地方,一處是聖米歇爾廣場的一家小咖啡館,名為「繆尚咖啡館」,現已被拆毀。這些聚會地方的第一處接近工人,第二處接近大學生。

「abc的朋友們」的秘密會議經常是在繆尚咖啡館的一間後廳裡舉行的,來往得經過一條很長的過道,廳和店相隔頗遠,有兩扇窗和一道後門,經過一道隱蔽的樓梯通到一條格雷小街。他們在那裡抽菸,喝酒,玩耍,談笑。他們對一切都高談闊論,但當涉及某些事時,卻又把聲音低下來。牆上釘著一幅共和時期的法蘭西的舊地圖,這一標誌足以使警探們警覺的了。

「abc的朋友們」大部分是大學生,他們和幾個工人有著深厚友誼。下面是幾個主要人物的名字。這些人在某種程度上已是歷史人物了:安灼拉、公白飛、讓-勃魯維爾、弗以伊、古費拉克、巴阿雷、賴格爾、若李、格朗泰爾。

這些青年,由於友情成了一家人。賴格爾除外,全出生在南方。

這一夥人是值得重視的。他們現在已消失在我們腦後的那些蹤影全無的深淵中了。但在我們進入這段悲壯故事以前,在讀者還沒有見到他們在一場壯烈鬥爭中是怎樣死去時,用一線光明把這些青年的面目照耀一下也許不是無益的。

安灼拉,我們稱他為首領,下面就會知道這是為什麼,他是一個有錢人家的獨生子。

安灼拉是個具有魅力的青年,可是也會變得兇猛駭人。他有天使那麼美。是安提諾1再世,但也粗野。

1安提諾(antinous),希臘著名美男子,羅馬皇帝阿德里安的近侍。

當他那運用心思的神色從眼中閃射出來時,人們見了,也許會說他在前生的某一世便經歷過革命風暴了。他彷彿親眼見過並承襲了革命的傳統。他知道這一大事的全部細節。性格莊嚴持重而又勇敢,這在青年人身上是少有的。他有才能,又有鬥志,就目前的目標來說,他是個民主主義的戰士,但處於當前的活動之上,他又是最高理想的宣傳者。他目光深沉,眼瞼微紅,下嘴唇肥厚,易於露出輕蔑的神情,高額。臉上望去只見額頭,就象地平線上有遼闊的天空。正如本世紀初和前世紀末的某些少年得志的青年人那樣,他有著過多的青春活力,鮮潤如少女,雖然偶爾也顯得蒼白。他已是成人了,卻還象個孩子。他二十二歲,看去卻象十七,性情莊重,似乎不知道人間有所謂女人。他只有一種熱情:人權;一個志願:清除障礙。在阿梵丹山上,他也許就是格拉古1,在國民公會里,他也許就是聖鞠斯特。他幾乎不望玫瑰花,不知道春天是什麼,也不聽雀鳥歌唱;和阿利斯托吉通相比,愛華德內敞著的喉頸也不會更使他感動,對他來說,正如對阿爾莫迪烏斯2一樣,鮮花的用處只在掩蔽利劍。他在歡樂中也不苟言笑。凡是和共和制度無關的,他見到便害臊似的把眼睛低下去。他是自由女神雲石塑像的情人。他的語言是枯燥的,並且顫抖得象寺院中的歌聲。他的舉動常常顯得突兀出人意外。哪個多情女子敢到他身邊去冒險,算她自討沒趣!如果有個什麼康勃雷廣場或聖讓-德-博韋街上的俏女工見了這張臉,以為是個逃學的中學生,看他的行動,又象個副官,還有那細長的淡黃睫毛、藍眼睛、迎風飄動的頭髮、緋紅的雙頰、鮮豔的嘴唇、美妙的牙齒,竟至想要飽嘗這滿天曙光曉色的異味,而走到安灼拉跟前去賣弄姿色的話,一雙料想不到的狠巴巴的眼睛便會突然向她顯示出一道鴻溝,叫她不要把以西結3的二品天使和博馬舍的風流天使混為一談。

1格拉古(gracchus),兄弟倆,皆為羅馬著名法官和演說家,他們曾建議制訂土地法,限止羅馬貴族的貪慾,分別在西元前一三三年和一二一年的暴亂中被殺。

2阿爾莫迪烏斯(harmodius)和阿利斯托吉通(aristogiton)是西元前六世紀的雅典人,曾合力殺死暴君伊巴爾克。

3以西結(ezéchiel),希伯來著名先知,《聖經-舊約》中四大先知的第三名,傳為《以西結書》的作者。

在代表革命邏輯的安灼拉旁邊,有個代表哲學的公白飛。在革命的邏輯和它的哲學之間,有這樣一種區別:它的邏輯可以歸結為戰鬥,它的哲學卻只能導致和平。公白飛補充並糾正著安灼拉。他沒有那麼高,橫裡卻比較壯些。他要求把一般思想的廣泛原理灌輸給人們,他常說「革命,然而不忘文明」,在山峰的四周,他展示著廣闊的碧野。因而在公白飛的全部觀點中,有些可以實現也切實可用的東西。公白飛倡導的革命比安灼拉所倡導的要來得易於接受。安灼拉宣揚革命的神聖權利,而公白飛宣揚自然權利。前者緊跟著羅伯斯庇爾,後者侷限於孔多塞。公白飛比安灼拉更多地過著人人所過的生活。如果這兩個青年當年登上了歷史舞臺,也許一個會成為公正無私的人,而另一個則成為慎思明辨的人。安灼拉近於義,公白飛近於仁。仁和義,這正是他倆之間的細微區別。公白飛的溫和,由於天性純潔,正好和安灼拉的嚴正相比。他愛「公民」這個詞,但是更愛「人」這個字,他也許還樂意學西班牙人那樣說「hombre」。他什麼都讀,常去看戲,參加大眾學術講座,跟阿拉戈學習光的極化,聽了若弗盧瓦-聖伊雷爾在一堂課裡講解心外動脈和心內動脈的雙重作用而大為興奮,這兩動脈一個管面部,一個管大腦。他關心時事,密切注意科學的發展,對聖西門和傅立葉作比較分析,研究古埃及文字,隨手敲破鵝卵石來推斷地質,憑記憶描繪飛蛾,指責科學院詞典中的法文錯誤,研究普伊賽古和德勒茲1的著述,什麼也不肯定,連奇蹟也不肯定,什麼也不否認,連鬼也不否認,瀏覽《通報》集,愛思索。他說未來是在小學教師的手裡,他關心教育問題。他要求社會為知識水平和道德水平的提高、科學的實用、思想的傳播以及青年智力的增長而不斷工作,他擔心目前治學方法的貧乏,兩三個世紀以來所謂古典文學拙劣觀點的侷限、官家學者的專橫教條、學究們的成見和舊習氣,這一切最後會把我們的學校都變成牡蠣的人工培養池。他學識淵博,自奉菲薄,精細,多才多藝,鑽勁十足,同時也愛深思默慮,「甚至想入非非」,他的朋友們常這樣說他。他對鐵路、外科手術上的免痛法、暗室中影象的定影法、電報、氣球的定向飛馳都深信不疑。此外,對迷信、專制、成見等為了反對人類而四處建造起來的種種堡壘,他都不大害怕。他和有些人一樣,認為科學總有一天能扭轉這種形勢。安灼拉是個首領,公白飛是個嚮導。人們願意跟那個戰鬥,也願意跟這個前進。這並不是因為公白飛不能戰鬥,他並不拒絕和障礙進行肉搏,他會使出全身力氣不顧生死地向它攻打,但是他覺得,一點一點地,通過原理的啟導和法律明文的頒佈,使人類各自安於命運,這樣會更合他的心意;在兩種光明中他傾向於光的照耀,不傾向於烈火的燃燒。一場大火當然也能照亮半邊天,但是為什麼不等待日出呢?火山能發光,但究竟不及曙光好。公白飛愛好美的白色也許更勝於輝煌的烈焰。夾雜著煙塵的光明,用暴力換來的進步,對這溫柔嚴肅的心靈來說只能滿足他一半。象懸崖直下那樣使人民突然得到真理,九三年使他懼怕,可是停滯不前的狀態卻又是他所更加憎惡的,他在這裡嗅到腐朽和死亡的惡臭。整個地說,他愛泡沫甚於沼氣,急流甚於汙池,尼亞加拉瀑布甚於隼山湖。總之,他既不要停滯不前,也不要操之過急。當他那些紛紜喧噪的朋友們劍拔弩張地一心向往著絕對真理、熱烈號召進行輝煌燦爛的革命鬥爭時,公白飛卻展望著進步的自然發展,他傾向於一種善良的進步,也許冷清,但是純淨;井井有條,但是無可指責;靜悄悄,但是搖撼不動。公白飛也許能雙膝著地,兩手合十,以待未來天真無邪地到來,希望人們去惡從善的巨大進化不至於受到任何阻擾。「善應當是純良的。」他不斷地這樣反覆說。的確,如果革命的偉大就是看準了光彩奪目的理想,爪子上帶著血和火,穿越雷霆,向它飛去,那麼,進步的美,也就是無瑕可指;華盛頓代表了其中的一個,丹東體現了其中的另一個,他倆的區別,正如生著天鵝翅膀的天使不同於生著雄鷹翅膀的天使。

1普伊賽古和德勒茲,兩個磁學專家。

讓-勃魯維爾的色調比公白飛來得更柔和些。他自稱「熱安」1,那是那本在研究中世紀時必讀的書裡那次強烈而深刻的運動連繫在一起、憑一時小小的奇想觸發的。讓-勃魯維爾是個多情種子,他喜歡栽盆花,吹笛子,作詩,愛人民,為婦女叫屈,為孩子流淚,把未來和上帝混在同一種信心裡,責怪革命革掉了一個國王和安德烈-舍尼埃2的頭。他說話的聲音經常是柔婉的,但又能突然剛勁起來。他有文學修養,甚至達到淵博的程度,他也幾乎是個東方通。他最突出的特點是性情和善;在作詩方面,他愛豪放的風格,這對那些知道善良和偉大是多麼相近的人來說是極簡單的事。他懂義大利文、拉丁文、希臘文和希伯來文,這對他所起的作用是他只讀四個詩人的作品:但丁、尤維納利斯、埃斯庫羅斯和以賽亞3。在法文方面,他愛高乃依勝過拉辛4,愛阿格里帕-多比涅5勝過高乃依。他喜歡徘徊在長著燕麥和矢車菊的田野裡,對浮雲和世事幾乎寄以同樣的關切。他的精神有兩個方面,一面向人,一面朝著上帝;他尋求知識,也靜觀萬物。他整天深入鑽研這樣一些社會問題:工資、資本、信貸、婚姻、宗教、思想自由、愛的自由、教育、刑罰、貧困、結社、財產、生產和分配、使下界芸芸眾生矇蔽在陰暗中的謎;到了夜間,他仰望群星,那些巨大的天體。和安灼拉一樣,他也是個有錢人家的獨生子。他說起話來語調輕緩,俯首低眉,靦腆地微笑著,舉動拘束,神氣笨拙,無緣無故地臉羞得通紅,膽怯。然而,猛不可當。

1熱安(jehan),十五世紀一部小說中的主人公,是個嘲弄英國老國王的法國青年王子。熱安與讓(jean)讀音近似。

2安德烈-舍尼埃(andréchénier,1762-1794),法國詩人,寫了許多反革命詩歌,還從事反革命政治活動,一七九四年以「人民敵人」的罪名處死。

國王路易十六在他前一年上了斷頭臺。

3以賽亞(esaige),希伯來先知,是《聖經-舊約》中四大先知之一。

4拉辛(racine,1639-1699),法國劇作家,法國古典主義的著名代表。

5阿格里帕-多比涅(agrippadaubigné,1552-1630),法國十七世紀詩人。

弗以伊是個制扇工人,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每天掙不到三個法郎,他只有一個念頭:拯救世界。他還另外有種願望:教育自己,他說這也是拯救自己。通過自學他能讀能寫,凡是他所知道的,全是他自己學來的。弗以伊是個性情豪放的人。他有遠大的抱負。這孤兒認人民為父母。失去了雙親,他便思念祖國。他不願世上有一個沒有祖國的人。他胸中有來自民間的人所具有的那種銳利的遠見,孕育著我們今天所說的「民族思想」。他學習歷史為的是使自己能對他人的所作所為憤慨。在這一夥懷有遠大理想的青年人當中,別人所關心的主要是法國,而他所注意的是國外。他的專長是希臘、波蘭、匈牙利、羅馬尼亞、義大利。這些國名是他經常以公正無私的頑強態度不斷提到的,無論提得恰當或不恰當。土耳其對克里特島和塞薩利亞,俄羅斯對華沙,奧地利對威尼斯所犯的那些暴行使他無比憤怒。尤其是一七七二年1的那次暴行更使他無法容忍。真理與憤慨相結合,能使辯才所向披靡,他有的正是這種辯才。他滔滔不絕地談著一七七二這可恥的年份,這個被叛變行為所傷害的高尚勇敢的民族,由三國同謀共犯的罪行,這醜惡而巨大的陰謀,從這以後,好幾個國家都被吞併掉,彷彿一筆勾銷了它們的出生證,種種亡國慘禍都是以一七七二作為模型和榜樣複製出來的。現代社會的一切罪行都是由瓜分波蘭演變來的。瓜分波蘭彷彿成了一種定理,而目前的一切政治暴行只是它的推演。近百年來,沒有一個暴君,沒有一個叛逆,絕無例外,不曾在瓜分波蘭的罪證上蓋過印、表示過同意、簽字、畫押的。當人們調閱近代叛變案件的卷宗時,最先出現的便是這一件。維也納會議2在完成它自己的罪行之前便參考過這一罪行。一七七二響起了獵狗出動的號角,一八一五響起了獵狗分贓的號角。這是弗以伊常說的話。這位可憐的工人把自己當作公理的保護人,公理給他的報答便是使他偉大。正義確是永恆不變的。華沙不會永遠屬於韃靼族,正如威尼斯不會永遠屬於日耳曼族。君王們枉費心機,徒然汙損自己的聲譽。被淹沒的國家遲早要重行浮出水面的。希臘再成為希臘,義大利再成為義大利。正義對事實提出的抗議是頑強存在著的。從一個民族那裡搶來的贓物不會由於久佔而取得所有權。這種高階的巧取豪奪行為絕不會有前途。人總不能把一個國家當作一塊手絹那樣隨意去掉它的商標紙。

1一七七二年,俄、普、奧三國初次瓜分波蘭。

2一八一五年,拿破崙失敗後,俄、普、奧三戰勝國在維也納舉行會議。

古費拉克的父親叫德-古費拉克先生。對貴族的風尚,在王朝復辟期間,資產階級有過這樣一種錯誤的認識,那就是他們很重視這個小小的字。我們知道,這個小小的字並沒有什麼含義。可是《密涅瓦》1時代的資產階級把這可憐的「德」字看得那麼高,以致認為非把它廢掉不可。德-肖弗蘭先生改稱為肖弗蘭先生,德-科馬爾丹先生改稱為科馬爾丹先生,德-貢斯當-德-勒貝克先生改稱為班加曼-貢斯當先生,德-拉斐德先生改稱為拉斐德2先生。古費拉克不甘落後,也乾脆自稱為古費拉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