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匪徒的結局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他不等你了。」那婦人說。

他這才看出她正淌著眼淚。

她伸手指著一扇矮廳的門。他走了進去。

在那廳裡的壁爐上燃著一支羊脂燭,照著三個男人,一個立著,一個跪著,一個倒在地上,穿件襯衫,直挺挺躺在方磚地上。躺在地上的那個便是上校。

另外那兩個人,一個是醫生,一個是神甫,神甫正在祈禱。

上校害了三天的大腦炎。剛得病時,他已感到吉少兇多,便寫了封信給吉諾曼先生,去接他的兒子。病一天比一天沉重。馬呂斯到達韋爾農的那個傍晚,上校的神志已開始昏迷了,他推開他的女僕,從床上爬起來,大聲喊道:「我兒子不來!我要去找他去!」接著他走出自己的臥室,倒在前房的方磚地上。他剛剛才斷氣。

早有人去找醫生和神甫。醫生來得太遲了,神甫來得太遲了。他兒子也一樣,來得太遲了。

從那朦朧的燭光中,可以看到在躺著不動、顏色慘白的上校的臉上,有一大顆從那死了的眼裡流出的淚珠。眼睛已失去神采,淚珠卻還沒有幹。那是哭他兒子遲遲不到的眼淚。

馬呂斯望著他生平第一次,也是最末一次會面的那個人,望著那張雄赳赳令人敬慕的臉,那雙睜著而不望人的眼睛,那一頭白髮,強壯的肢體,肢體上滿是黝褐色的條痕,那都是些刀傷,滿是紅色的星星,那都是些彈孔。他望著那道又長又闊的刀痕給那張生來慈祥的臉添上一層英勇的氣概。他想到這個人便是他的父親,而這個人已經死了。他一動不動,漠然立著。

他所感到的淒涼,也只是他在看見任何其他一個死人躺在他面前時所能感到的那種淒涼。

屋子裡的人個個在悲傷,悲傷到不能自已。用人在屋角里痛哭,神甫在抽抽噎噎地念著祈禱,醫生在揩著眼淚,死者也在掉淚。

醫生、神甫和那婦人從悲痛中望著馬呂斯,誰都不說一句話,惟有他,才是外人。馬呂斯,無動於衷,只感到自己的樣子有些尷尬,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的帽子原是捏在手裡的,他讓它掉到地上,藉以表明自己已哀痛到沒有力氣拿住帽子了。

同時他又感到有些後悔,覺得自己那種行為可恥。不過,這能說是他的過錯嗎?他不愛他的父親,還有什麼可說的!

上校什麼也沒有留下來。變賣傢俱的錢幾乎不夠付喪葬費。那用人找到一張破紙,交了給馬呂斯。那上面有上校親筆寫的這樣幾句話:

吾兒覽:皇上在滑鐵盧戰場上曾封我為男爵。王朝復辟,否認我這用鮮血換來的勳位,吾兒應仍承襲享受這勳位。不用說,他是當之無愧的。

在那後面,上校還加了這樣幾句話:

就在那次滑鐵盧戰役中,有個中士救了我的命。那人叫德納第。多年以來,我彷彿記得他是在巴黎附近的一個村子裡,謝爾或是孟費-,開著一家小客店。吾兒如有機會遇著德納第,望盡力報答他。

馬呂斯拿了那張紙,緊緊捏在手裡,那並不是出自他對父親的孝心,而是出自對一般死者的那種泛泛的敬意,那種敬意在大家的心裡總是那麼有威力。

上校身後毫無遺物。吉諾曼先生派人把他的一把劍和一身軍服賣給了舊貨販子。左右鄰居竊取了花園,劫掠了那些稀有的花木。其他的植物都變成了荊棘叢莽,或者枯死了。

馬呂斯在韋爾農只停留了四十八小時。安葬以後,他便回到巴黎,繼續學他的法律,從不追念他的父親,彷彿世上從不曾有過那樣一個人似的。上校在兩天以內入了土,三天以內便被遺忘了。

馬呂斯在帽子上纏了一條黑紗,僅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