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願爾等息怨解冤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有個流亡歸國、家財敗落了的寶貝老侯爵夫人,只有一個女用人了,卻還老這麼說:「我的侍從們。」

那些人在t.夫人的客廳裡幹些什麼呢?他們做極端派1。

1極端派是極端保王派的簡稱。路易十八時期,有部分人企圖完全恢復舊秩序,恢復貴族和僧侶在革命前的財產和政治地位。但是路易十八鑑於國內上升的資產階級力量,不敢操之過激,採取比較溫和的政策。極端保王派對此不滿,他們在政治鬥爭中的表現是既保王又反對國王的妥協政策。

做極端派,這話,雖然它所代表的事物也許還沒有消滅,可是它在今天已沒有意義了。讓我們來解釋一下。

走極端,就是走過頭。就是假借王位抨擊王權,假借祭臺抨擊教權,就是糟蹋自己所拖帶的東西,就是不服駕馭,就是為了燒烤異教徒的火候是否到了家的問題而和砍柴人爭吵,就是為了偶像不大受抬舉而指責偶像,就是由於過分尊敬而破口謾罵,就是覺得教皇沒有足夠的教權,國王沒有足夠的王權,黑夜的光也太強了,就是為了白色對雲石、雪花、天鵝和百合不滿,就是把自己擁護的物件當作仇敵,就是過分推崇,以致變成反對。

走極端的精神是王朝復辟初期的突出的特徵。

從一八一四年到一八二○年左右,在右派能手維萊爾先生上臺前這一短短時期,歷史上沒有什麼事物可與之相比。這六年是非常時期,既喧囂又沉悶,既歡騰又陰鬱,好象受到晨曦的照耀,同時卻又滿天昏黑,密密層層的災雲禍影在天邊堆積並慢慢消失在過去裡。在那樣的光明和那樣的黑影裡,有那麼一小撮人,既新又老,既輕快又憂愁,既少壯又衰頹,他們擦著自己的眼睛,沒有什麼能比還鄉更象夢醒那樣,那一小撮人狠巴巴望著法蘭西,法蘭西也報以冷笑。街上滿是些怪好玩的老貓頭鷹似的侯爺,還鄉的人和還魂的鬼,少見多怪的以前的貴族,老成高貴的世家子為了回到法蘭西而嘻笑,也為了回到法蘭西而哭泣,笑是笑他們自己能和祖國重相見,哭是哭他們失去了當年的君主制。十字軍時代的貴族公開侮辱帝國時代的貴族,也就是說,佩劍的貴族,已經失去歷史意義的古老世族,查理大帝的戰友的子孫蔑視著拿破崙的戰友。劍和劍,正如我們剛才說過的,彼此相互辱罵,豐特努瓦的劍可笑,已只是一塊鏽鐵;馬倫哥的劍醜惡,只是一把馬刀1而已。昔日否認昨日。人的情感已無所謂偉大,也無所謂可恥了。有一個人曾稱波拿巴為司卡班2。那樣的社會現在已不存在了。應當著重指出,那樣的社會絕沒有什麼殘餘留到今天。當我們隨意想起某種情景,使它重新出現在我們的想象中時我們會感到奇怪,會感到那好象是洪水以前的社會。確切的是連社會本身它也被洪水淹沒了。它已消滅在兩次革命中。思想是何等的洪流!它能多麼迅速地埋葬它使命中應破壞淹沒的一切,它能多麼敏捷地擴充套件了使人驚奇的視野!

這便是那些遙遠愚憨時期的客廳的面貌,在那裡馬爾坦維爾3被認為比伏爾泰更有才華。

那些客廳有它們自己的一套文學和政治。他們推重菲埃魏4。阿吉埃先生為人們所敬仰。他們評論柯爾內先生,馬拉蓋河沿的書刊評論家。拿破崙在他們的眼裡完全是個來自科西嘉島的吃人魔鬼。日後在歷史裡寫上布宛納巴侯爵先生,王軍少將,那已是對時代精神所作的讓步了。

1劍是貴族用的,馬刀是士兵用的。

2司卡班(scapin),莫里哀所作戲劇《司卡班的詭計》中一個有計謀的僕人。

3馬爾坦維爾(martainville,1776-1830),保王派分子,極右派報紙《白旗報》的創辦人。

4菲埃魏(fiévée,1767-1839),法國反動作家,新聞記者,曾主編《論壇》。

那些客廳的清一色的局面並沒有維持多久。從一八一八年起,便已有幾個空論派1在那些地方露臉。那是一種令人不安的苗頭。那些人的態度是自命為保王派,卻又以此而內疚。凡是在極端派自鳴得意的地方,空論派都感到有些慚愧。他們有眼光,他們不開口,他們的政治信條具有適當的自負氣概,他們自信能夠成功。他們特別講究領帶的白潔和衣冠的整飭,這確是大有用處的。空倫派的錯誤或不幸,在於創造老青年。他們擺學究架子。他們夢想在專制和過激的制度上移植一種溫和的政權。他們想用一種顧全大局的自由主義來代替破壞大局的自由主義,並且有時還表現了一種少見的智力。人們常聽到他們這樣說:「應當原諒保王主義!保王主義幹了不少好事。它使傳統、文化、宗教、虔敬心得以發展。它是忠實、勇敢、有騎士風度、仁愛和虔誠的。它來把君主國家千百年的偉大混在——雖然這是很可惜的——民族的新的偉大里。它的錯誤是不認識革命、帝國、光榮、自由、年輕的思想、年輕的一代以及新的世紀。但是它對我們所犯的這種錯誤,我們是不是就沒有對它犯過呢?革命應當全面瞭解,而我們正是革命事業的繼承者。攻擊保王主義,這是和自由主義背道而馳的。

1空論派是代表大金融資產階級利益的,他們既反對封建專制,又害怕人民得勢,基佐(guizot)是他們的主要代表。

多麼大的過錯!多少嚴重的盲目行動!革命的法蘭西不尊敬歷史的法蘭西,那就是說不尊敬自己的母親,也就是不尊敬它自己。君主制度的貴族在九月五日以後1所受的待遇正和帝國時代的貴族在七月八日後2所受的待遇一樣。他們對雄鷹3不公平,而我們對百合花也不公平。人們總愛禁止某種事物。刮掉路易十四王冠上的金,除去亨利四世的盾形朝徽,這種舉動究竟有什麼用?我們嘲笑德-伏勃朗4先生擦去耶拿橋上的n5!他乾的是什麼事?正是我們自己所幹的事。布維納的勝利屬於我們,正如馬倫哥的勝利屬於我們是一樣的。百合花是我們的,n也是我們的。都是我們的民族遺產。為什麼要貶低它們的價值呢?我們不應把過去的祖國看得比現在的祖國低。為什麼不接受全部歷史?為什麼不愛整個法蘭西?」

空論派便是那樣批判和保護保王主義的,保王主義者卻因受到批判而不滿,卻因受到保護而怒氣沖天。

極端派標誌著保王主義的第一階段,教團6則是第二階段的特點。強橫之後,繼以靈活。我們簡略的描寫到此結束。

1九月五日指一八一六年九月五日,路易十八解散「無雙」議院。第一帝國崩潰,極端保正派實行白色恐怖。一八一五年眾議院的選舉是在瘋狂的白色恐怖下進行的,這一議院被稱為「無雙」議院,通過了一系列恐怖的法律,大部分被告被處以死刑。這一殘酷的迫害就連「神聖同盟」的領導人都認為是不好的統治手段,故路易十八不得不解散這一議院。

2一八一五年七月八日,路易十八在英普聯軍護送下回到巴黎。

3鷹是拿破崙的徽志,百合花是王室的徽志。

4德-伏勃朗(devaublanc,1756-1845),保王派首腦人物之一。

5n是napoléon(拿破崙)的第一個字母。

6聖母教團成立於一八○一年,於復辟期間得到發展,並從事反動的政治活動,一八三○年隨著波旁王室的傾覆而瓦解。

本書作者,在這故事的發展中處於現代史中這一奇怪時期,他不能不走進這個已成陳跡的社會,順便望一眼,把它的特點敘述幾筆。不過他敘述得很快,並無挖苦或奚落的意思。那些往事是些令人懷念應當正視的往事,因為它們和他的母親有關,使他和過去聯絡在一起。此外應當指出,那個小小的社會自有它的偉大處。我們不妨報以微笑,但是不能蔑視它,也不能仇視它。那是往日的法蘭西。

馬呂斯-彭眉胥和其他的孩子一樣,胡亂讀了一些書。他從吉諾曼姑奶奶手中解放出來時,他的外祖父便把他託付給一個名副其實的完全昏庸的老師。這智力初開的少年從一個道婆轉到一個腐儒手裡。馬呂斯讀了幾年中學,繼又進了法學院。他成了保王派,狂熱而冷峻。他不大愛他的外祖父,外祖父的那種輕浮狠鄙的作風使他難受,他對父親冷漠陰沉。

那孩子是內熱外冷、高尚、慷慨、自負、虔誠和勇往直前的,他嚴肅到近於嚴厲,純潔到象尚未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