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潛 隱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一方面是搶劫、偷盜、欺詐、強暴、姦淫、殺害,形形色色的邪惡,各種各樣的罪行,在另一方面,卻只有一件:天真。

極善盡美的天真,幾乎可以上齊聖母的懿德,在塵世還和賢淑近似,在天上卻已接近聖域了。

一方面是有關罪惡的低聲自陳,另一方面是關於過失的高聲懺悔。並且是種什麼樣的罪惡!又算得了什麼的過失!

一方面是惡臭,另一方面是一種淡遠的芬芳。一方面是精神上的癘疫,在槍口的監視下,慢慢吞噬患者的癘疫;另一方面卻是一爐冶煉靈魂的明淨的火焰。那邊是黑暗,這邊是陰暗,然而是一種充滿了光明的陰暗和芒-四射的光明。

兩處都是奴役人的地方,不過在第一個地方,還有得救的可能,總還有一個法定的限期在望,再說,可以潛逃。在第二個地方,永無盡期,唯一的希望,就是懸在悠悠歲月的盡頭的一點微光,解脫的微光,也就是人們所說的死亡。

在第一個地方,人們只受鏈條的束縛;在另外一個地方,人們卻受著自己信仰的束縛。

從第一個地方產生出來的是什麼?是對人群的廣泛的咒罵,咬牙切齒的仇恨,不問成敗的兇橫,憤怒的咆哮和對上蒼的嘲笑。

從第二個地方產生出什麼呢?恩寵和愛慕。

在這兩個非常相似而又截然不同的地方,兩種絕不相同的人卻在完成同一事業:補償罪孽。

冉阿讓很懂得第一種人的補償,個人的補償,對自己的補償。可是他不理解另外那些人的補償,那些毫無罪愆、毫無汙點的人的補償,他懷著戰慄惶恐的心情問道:「補償什麼?怎樣補償?」

有種聲音在他心裡回答說:「是人類最卓越的慈愛,是為了別人的補償。」

在這裡,我們自己的一套理論是被保留了的,我們只是轉述者,我們是站在冉阿讓的角度來表達他的印象。

他看見了克己忘我行為的頂峰,絕無僅有的美德的最高點,恕人之過並代人受過的天真品德,承擔著的奴役,甘願接受的折磨,清白無辜的心靈為救援那些墮落的心靈而求來的苦刑,融會上帝的愛而又不與之混同。一心哀懇祈求的人類的愛,一些愁慘得象受了罪責而又微笑、象受了嘉獎而又和藹柔弱的人們。

同時他回憶起從前他竟敢心懷怨憤!

時常,在夜半,他起來聽那些在清規戒律下受煎熬的天真修女的感恩謝主的歌聲時,在想到那些受適當懲罰的人在仰望蒼天時總是一味褻瀆神明,他自己,蠢物一個,也曾對上帝舉起過拳頭,他感到血管裡的血也冷了。

有一件最使他驚心動魄深思默想的事,彷彿是上蒼在他耳邊輕聲提出的一種告誡:他從前翻牆越獄,不顧生死,誓圖一逞,繼又經過了種種艱難困苦,才得上進,所有這一切為脫離那一個補償罪孽的地方而作的努力,全是為了進入這一個而作的。難道這就是他的命運的特徵嗎?

這修院也是一種囚牢,並且和他已經逃脫的地方有極其陰慘的相似之處,而他從前竟從來沒有這樣想到過。他又見到了鐵欄門、鐵門閂、鐵窗欄,為了防範誰呢?為了防範一些天使。

他從前見過的那種圈猛虎的高牆,現在卻圈著羔羊。

這是一種補償的地方,不是懲罰的地方,可是和另外一個地方相比,它更加嚴峻,更加悽慘,更加冷酷無情。這些貞女們比那些苦役犯更是被狠狠地壓得伸不起腰來。從前有過一種凜冽剛勁的風,把他的青春時期凍僵了的那種風,吹過那種拘鎖鴟梟的鐵牢;現在是另一種更加冷峭、更加刺骨的寒流在侵襲著白鴿的樊籠。

為什麼?

當他想到這一切時,他的心情和這種妙契道境完全溶合起來了。

在這些沉思遐想中他的驕傲情緒消失了。他多次反問自己,他感到自己多麼渺小孱弱,而且還痛哭過無數次。他在六個月以來所遭遇到的一切已把他引回到那位主教的德化中了,珂賽特動以赤子之心,修院則感以憫人之德。

有時,在傍晚,當園裡已沒有人來往了,你會望見他雙膝跪在聖壇牆邊的那條小路中間,他初到那晚偷看過的那扇窗子前,他知道那裡有個修女正伏在地上,在為世人贖罪祈禱,他的臉便向著那裡。他就那樣跪在那修女跟前祈禱。

他彷彿覺得他不敢直接跪在上帝跟前。

他四周的一切,那幽靜的園子,那些香花,那些嬉笑歡呼的孩子,那些端嚴質樸的婦女,那肅寂的修院,都慢慢滲進他的心裡,而且他的心也漸漸變得和那修院一樣肅寂,和那些花一樣芬芳,和那園子一樣平靜,和那些婦女一樣質樸和那些孩子一樣歡樂了。他還想到那是他生命中連續兩次在危急關頭時為上帝收容的聖地,第一次是他遭到人類社會擯棄、所有的大門都不容他進去的那一次,第二次是人類社會又在追捕他、要把他送進苦役牢裡去的那一次,如果沒有第一處聖地,他會再次掉進犯罪的火坑,如果沒有第二處聖地,他也會再次陷入刑獄的痛苦中去。

他的心完全溶化在感恩戴德的情感中了。

這樣又過了好幾年,珂賽特成長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