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門,您趕快奔回家,取了卡片再回來,公墓的門房替您開開門。您有了卡片,就不會罰款。您再埋好您的死人。
我呢,我替您在這裡守住,免得他開了小差。”
“您救了我的命,鄉下佬。”
“你快滾蛋。”割風說。
那埋葬工人,感激到了心花怒放,握著他的手一抖再抖,颼的一聲跑了。
埋葬工人消失在樹叢裡以後,割風又傾耳細聽,直到聽不到他的腳步聲了,他這才朝著那墳坑,彎下腰去,輕輕喊道:
“馬德蘭爺爺!”
沒有回答的聲音。
割風渾身一陣寒戰。他爬了下去,不,應當說他滾了下去,跳到棺材頭上,喊著說:
“您在裡面嗎?”
棺材裡毫無動靜。
割風抖到呼吸也停了,連忙取出他的鈍口鑿和鐵錘,撬開了蓋板。冉阿讓的臉,在那暮色裡顯得慘白,眼睛也閉上了。
割風的頭髮直豎起來,他立起,靠著墳坑的內壁,幾乎坍倒在棺材上。他望著冉阿讓。
冉阿讓直躺著,面色青灰,一動也不動。
割風輕輕地,象微風吹過似的說道:
“他死了!”
他又站起來,狠狠地叉起兩條胳膊,用力之猛,使他兩個捏緊了的拳頭碰到了兩肩,他喊著說:
“我是這樣搭救他的,我!”
這時,那可憐的老人痛哭失聲。一面自言自語,有些人認為天地間不會有獨語的人,那是一種錯誤。強烈的激動是常會通過語言高聲表達出來的。
“這是梅斯千爺爺的過失。他為什麼要死呢,這蠢材?他有什麼必要,一定要在別人料不到的時候上路呢?是他把馬德蘭先生害死的。馬德蘭爺爺!他躺在棺材裡了。他算是歸天了。全完了。所以,這種事,有什麼道理好講?啊!我的天主!他死了!好啊,他那小姑娘,我拿她怎麼辦?那賣水果的婆娘會說什麼呢?這樣一個人就這樣死了,會有這樣的鬼事!當我想起他從前爬到我的車子底下來的時候!馬德蘭爺爺!馬德蘭爺爺!天老爺,他被悶死了,我早就說過的。他硬不聽我的話。好呀,這傻事幹得真棒!他死了,這老好人,慈悲天主的慈悲人中的最最慈悲的人!還有他那小姑娘!啊!無論如何,我不回到那裡去了,我。我就待在這裡好了。幹出了這種事!我們倆,都活到這把年紀了,還象兩個老瘋子似的,真不值得。不過,他究竟是怎樣鑽進那修院的呢?那起頭就不對。那種事是幹不得的。馬德蘭爺爺!馬德蘭爺爺!馬德蘭爺爺!馬德蘭!馬德蘭先生!市長先生!他聽不見我的聲音。請你趕快爬出來吧。”
他揪自己的頭髮。
遠處樹林裡傳來一陣尖銳的嘎嘎聲。公墓的鐵欄門關上了。
割風低下頭去看冉阿讓,又突然猛跳起來,直退到坑壁。
冉阿讓的眼睛睜開了,並且望著他。
看見一個死人,是可怕的事;看見一個死而復活的人,幾乎是同樣可怕的。割風好象變成了一塊石頭,面如死灰,慌張失措,完全被驚愕激動的心情壓倒了,他不知道要應付的是個活人呢還是個死人,他望著冉阿讓,冉阿讓也望著他。
“我睡著了。”冉阿讓說。
他坐了起來。
割風跪了下去。
“公正慈悲的聖母!您嚇得我好慘!”
隨後他又立起來,大聲說:
“謝謝,馬德蘭爺爺!”
冉阿讓先頭只是昏過去了一陣。新鮮空氣繼又使他甦醒。
歡樂是恐怖的回擊。割風幾乎要象冉阿讓那樣費了大勁才能甦醒過來。
“這樣說,您並沒有死!呵!您多麼會鬧著玩,您!要我千叫萬叫,您才醒過來。我看見您眼睛閉上時,我說:‘好!他悶死了。’我幾乎變成了一個惡瘋子,一個非穿繩子背心不可的惡瘋子。我也許會被人送進比塞特。要是您死了的話,您叫我怎麼辦?還有您那小姑娘!那水果鋪的老闆娘也會感到莫名其妙!我把孩子推到她的懷裡,回過頭來卻說公公死了!好古怪的事!我天堂裡的先聖先賢,好古怪的事!啊!您還活著,這是最精彩的。”
“我冷。”冉阿讓說。
這句話把割風完全帶回了現實,當時情況是緊迫的。這兩個人,雖然都已甦醒過來,但都沒有感到自己的神智還是昏沉的,他們的心裡還都有著一種奇怪的現象,那就是對當時險惡的處境還不能充分意識到。
“讓我們趕快離開這地方。”割風大聲說。
他從衣袋裡摸出一個葫蘆瓶,那是他早準備好的。
“先喝一口。”他說。
葫蘆瓶完成了由新鮮空氣開始的效果,冉阿讓喝了一大口燒酒,他這才完全感到恢復了。
他從棺材裡爬出來,幫著割風再把蓋子釘好。
三分鐘過後他們已到了墳坑的外面。
割風這就放心了。他不慌不忙。公墓大門已經關上。不用顧慮那埋葬工人格利比埃的突然來到。那“小夥子”正在家裡找他的卡片,他決不能從他屋子裡找到,因為卡片在割風的衣袋裡。沒有卡片,他便進不了墳場。
割風拿著鍬,冉阿讓拿著鎬,一同埋了那口空棺材。
坑填滿時,割風對冉阿讓說:
“我們走吧。我帶著鍬,您帶著鎬。”
天已經黑下來了。
冉阿讓走起路來,行動還不大靈便。他在那棺材裡睡僵了,已經有點變成殭屍了。在那四塊木板裡,關節已和死人一樣硬化了。他必須在某種程度上先讓自己從那冰坑的冷氣裡恢復過來。
“您凍僵了,”割風說,“可惜我是瘸子,不然的話,我們可以痛痛快快跑一程。”
“不要緊!”冉阿讓回答說,“走上四步路,我的腿勁又回來了。”
他們沿著先頭靈車走過的那些小路走。到了那關了的鐵欄門和門房的亭子跟前,割風捏著埋葬工人的卡片,把它丟在匣子裡,門房拉動繩子,門一開,他們便出來了。
“這真是方便!”割風說,“您的主意多麼好,馬德蘭爺爺!”
他們輕易地越過了伏吉拉爾便門,沒有遇到絲毫困難。在公墓附近一帶,一把鍬和一把鎬等於是兩張通行證。
伏吉拉爾街上一個人也沒有。
“馬德蘭爺爺,”割風一面抬起眼睛望著街旁的房屋,一面走著說,“您眼睛比我的好。請告訴我八十七號在什麼地方。”
“巧得很,就是這兒。”冉阿讓說。
“街上沒有人,”割風接著說,“您把鎬給我,等我兩分鐘。”
割風走進八十七號,受到那種時時都把窮人引向最上層的本能作用所驅使,他一直往上走,在黑暗中,敲著一間頂樓的門。有個人的聲音回答:
“請進來。”
那正是格利比埃的聲音。
割風推開了門。那埋葬工人的屋子,正和所有窮苦人的住處一樣,是一個既無傢俱而又堆滿東西的破窠。一隻裝運貨物的木箱——也許是口棺材——代替櫥櫃,一個奶油缽代替水盆’草荐代替床,方磚地代替椅子和桌子。在一個屋角里鋪著一條破墊子,是一條破爛地毯的殘存部分,在那上面,有個瘦婦人和許多孩子,大家擠作一堆。這窮苦家庭裡的一切,都還留著一陣東翻西找的痕跡。幾乎可以說,在那裡發生過一場“個人”的地震。許多東西的蓋子都沒有蓋好,破衣爛衫散亂在四處,瓦罐被打破了,母親哭過了,孩子們也許還捱了打,那就是一陣頑強憤懣的搜查所留下的痕跡。顯然,那埋葬工人曾瘋狂地尋找他那張卡片,並且他把遺失的責任推到那破窩裡的一切東西和人的身上,從瓦罐一直到他的妻子。他正在愁苦失望。
可是割風,因為他急於要結束當時的險境,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勝利的不幸的這一面。
他走進去,說道:
“我把您的鎬和鍬帶來了。”
格利比埃滿臉驚慌,望著他說:
“是您,鄉下佬?”
“明天早晨您可以到墳場的門房那裡去取您的卡片。”
同時他把鍬和鎬放在方磚地上。
“這是怎麼說?”格利比埃問。
“這就是說:您讓您的卡片從衣袋裡掉了出來,您走了以後,我從地上把它拾起來了,我把那死人埋好了,我把坑填滿了,我替您幹完了活,門房會把您的卡片還給您,您不用付十五法郎了。就這樣,小夥子。”
“謝謝,村老倌!”格利比埃眉飛色舞地喊道,“下次喝酒,歸我付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