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夥計!」割風減道。
那人迴轉頭來。
「我是修院裡的埋葬工人。」
「老前輩。」那個人說。
割風雖然是個老粗,卻也精細,他懂得他遇到了一個不好對付的傢伙,一個能言善道的人物。
他嘟囔著:
「想不到,梅斯千爺爺死了。」
那人回答說:
「整個完了。慈悲的天主翻了他的生死簿。梅斯千爺爺的期限到了。梅斯千爺爺便死了。」
割風機械地重複說:
「慈悲的天主……」
「慈悲的天主,」那人嚴肅地說,「按照哲學家的稱呼,是永恆之父,按照雅各派修士1的稱呼,是上帝。」
1雅各派修士屬天主教多明我會體系。
「難道我們不打算彼此介紹一下嗎?」割風吞吞吐吐地問。
「已經介紹過了。您是鄉下佬,我是巴黎人。」
「不喝不成知己,乾杯就是傾心。您得和我去喝一盅。這不該推辭。」
「工作第一。」
割風心裡想道:「我完了。」
車輪只消再轉幾圈,便到修女們那個角落的小路上了。
埋葬工人接著說:
「我有七個小把戲得養活。他們要吃飯,我也只好不喝酒。」
象個咬文嚼字的呆子似的,他還帶著自負的神氣補上一句:
「他們的餓是我的渴的敵人。」
靈車繞著一棵參天古柏,離開了大路,轉進了小路,走上了泥地,進入叢莽。這說明立刻就要到達那墳地邊上了。割風可以放慢自己的腳步,卻不能拖住那靈車。幸而土是松的,被冬季的雨水浸溼了,阻滯著車輪,降低了進度。
他靠近那埋葬工人。
「有一種極好的阿爾讓特伊小酒。」割風低聲慢氣地說。
「村老倌,」那人接著說,「我來當埋葬工人,那原是不該有的事。我父親是會堂的傳達。他原希望我搞文學。但是他碰到了倒霉的事。他在交易所裡虧了本。我就只好放棄當作家的希望,不過我還是個擺攤子的寫字先生。」
「那麼您不是埋葬工人了?」割風緊接著說,趕忙抓住這一線希望,雖然很微渺。
「幹這一行還是可以幹那一行,我身兼二職。」
割風不懂後面那句話。
「來喝一杯。」他說。
有一點得注意一下,割風帶著萬分焦急的心情請人喝酒,卻沒有表示誰付賬?從前,經常是割風請人喝酒,梅斯千爺爺付賬。這次請人喝酒,起因當然是那個新埋葬工人所造成的新局面,並且是應當請的,可是那老園丁並不是沒有打算,把人平日常說的「拉伯雷的那一刻鐘」1始終按下不提。割風儘管著了慌,卻絲毫沒有付錢的打算。
1「拉伯雷的那一刻鐘」,通常是指沒錢付賬的窘困時刻。拉伯雷要去巴黎,走到里昂,沒有錢付旅費。他包了三個小包,上面分別註明:「給國王吃的毒藥」、「給王后吃的毒藥」、「給太子吃的毒藥」,並把這三個包放在他住房的附近。偵緝隊發現後,逮捕了拉伯雷,押送到巴黎,報告國王,國王弗朗索瓦一世大笑,立即釋放了他。
那個埋葬工人,帶著高傲的笑容,接著說:
「吃飯要緊。我繼承了梅斯千爺爺的職業。一個人在幾乎完成學業時,他就有一個哲學頭腦。在手的工作以外,我又加上胳膊的工作。我在塞夫勒街市場上有個寫字棚。您知道嗎?在雨傘市場。紅十字會所有的廚娘都來找我。我得替她們湊合一些表達情意的話,寫給那些淘氣鬼。我早上寫情書,晚上挖墳坑。土包子,這就是生活。」
靈車直往前走。割風,慌亂到了無以復加,只朝四面亂望。
大顆大顆的汗水從他的額頭上淌下來。
「可是,」那埋葬工人繼續說,「一個人不能伺候兩個婆婆。
我得選擇一樣,是筆還是鎬。鎬會弄壞我的手。」
靈車停住了。
唱詩童子從那裝了布帷的車子裡走出來。接著是那神甫。
靈車前面的一個小輪子已經滾上了土堆邊,再過去,便是那敞著的墳坑了。
「這玩笑開得可不小!」割風無限沮喪,又說了這麼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