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聯苦成甘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他和珂賽特所住的這間帶一個小間的屋子,便是視窗對著大路的那間。整所房子只有這一扇窗子是臨街的,因此無論從側面或是從對面,都不必擔心鄰居的窺視。

五○一五二號房屋的樓下,是間破舊的敞棚,是蔬菜工人停放車輛的地方,和樓上是完全隔絕的。樓上樓下相隔一層木板,彷彿是這房子的橫隔膜,既沒有暗梯,也沒有明梯。至於樓上,我們已經說過,有幾間住房和幾間儲藏室,其中只有一間是由一個替冉阿讓料理家務的老奶奶住著。其餘的屋子全沒有人住。

老奶奶的頭銜是「二房東」,而實際任務是照管門戶,在聖誕節那天,便是這老奶奶把這間住房租給他的。他曾向她作了自我介紹,說自己原先是個靠收利息過日子的人,西班牙軍事公債把他的家產弄光了,他要帶著孫女兒來住在這裡。他預付了六個月的租金,並且委託老奶奶把大小兩間屋子裡的傢俱佈置好,佈置情形是我們見到過的。在他們搬進來的那天晚上燒好爐子準備一切的也就是這老奶奶。

好幾個星期過去了。一老一小在這簡陋不堪的破屋子裡過著幸福的日子。

一到天亮,珂賽特便又說又笑,唱個不停。孩子們都有他們在早晨唱的曲調,正和小鳥一樣。

有時,冉阿讓捏著她的一隻凍到發紅發裂的小手,送到嘴邊親一親。那可憐的孩子,挨慣了揍,全不懂得這是什麼意思,覺得怪難為情地溜走了。

有時,她又一本正經地細看自己身上的黑衣服。珂賽特現在所穿的已不是破衣,而是孝服。她已脫離了苦難,走進了人生。

冉阿讓開始教她識字。有時,他一面教這孩子練習拼寫,心裡卻想著他當初在苦役牢裡學文化原是為了要作惡。最初的動機轉變了,現在他要一心教孩子讀書。這時,老苦役犯的臉上顯出了一種不勝感慨的笑容,宛如天使的莊嚴妙相。

他感到這裡有著上蒼的安排,一種凌駕人力之上的天意,他接著又浸沉在遐想中了。善的思想和惡的思想一樣,也是深不可測的。

教珂賽特讀書,讓她玩耍,這幾乎是冉阿讓的全部生活。

除此以外,他還和她談到她的母親,要她祈禱。

她稱他做「爹」,不知道用旁的稱呼。

他經常一連幾個鐘頭看她替她那娃娃穿衣脫衣,聽著她嘰嘰喳喳地說東說西。他彷彿覺得,從今以後,人生是充滿意義的,世上的人也是善良公正的,他思想裡不需要再責備什麼人,現在這孩子既然愛他,他便找不出任何理由不要求活到極老。他感到珂賽特象盞明燈似的,已把他未來的日子照亮了。最善良的人也免不了會有替自己打算的想法。他有時帶著愉快的心情想到她將來的相貌一定醜。

這只是一點個人的看法,但是為了說明我們的全部思想,我們必須說,冉阿讓在開始愛珂賽特的情況下,並沒有什麼可以證明他不需要這股新的力量來支援他繼續站在為善的一面,不久以前,他又在不同的情況下看到人的殘酷和社會的卑鄙(這固然是區域性的情形,只能表現真相的一面),也看到以芳汀為代表的這類婦女的下場以及沙威所體現的法權,他那次因做了好事而又回到苦役牢裡,他又飽嘗了新的苦味,他又受到厭惡和頹喪心情的控制,甚至那主教的形象也難免有暗淡的時候,雖然過後仍是光明燦爛歡欣鼓舞的,可是後來他那形象終於越來越模糊了。誰能說冉阿讓不再有失望和墮落的危險呢?他有所愛,他才能再度堅強起來。唉!他並不見得比珂賽特站得穩些。他保護她,她使他堅強起來。有了他,她才能進入人生,有了她,他才能繼續為善。他是這孩子的支柱,孩子又是他的動力。兩人的命運必須互相憑倚,才得平衡,這種妙用,天意使然,高深莫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