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一定是事先作了準備,才會一錘敲斷腳鐐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戰船同時是由最重和最輕的物質構成的,因為它和固體、液體、氣體三種狀態的物質都發生關係,又得和那三種中的每一種進行鬥爭。它有十一個鐵爪,用以抓住海底的岩石,它比蝴蝶還有更多的翅膀和觸鬚,藉以伸入雲端,招引風力。它從那一百二十門大炮吐氣,好象是奇大的號筒,用以回答雷霆,也無遜色。海洋想使它在那千里一色的驚濤駭浪中迷失方向,但是船有它的靈魂,有它那隻始終指向北方,替它擔任嚮導的羅盤。在黑夜裡,它有代替星光的探照燈。這樣,它有帆、索以御風,有木以防水,有鐵、銅、鉛以防礁,有燈光以防黑暗,有舵以防茫茫的大海。

如果有人要見識見識戰船的龐大究竟達何程度,他只須走進佈雷斯特或土倫的那種有頂的六層船塢。建造中的戰船,不妨說,好象是罩在玻璃罩裡似的。那條巨梁是一根掛帆的橫槓,那根倒在地上長到望不見末梢的柱子,是一根大桅杆。從它那深入塢底的根算起,直達那伸在雲中的尖端,它有六十脫阿斯長,底的直徑也有三尺。英國的大桅杆,從水面算起,就有二百十七英尺高。我們前一輩的海船用鐵纜,我們今天的海船用鐵鏈。從一艘有一百門炮的戰船來說,單是它的鏈子堆起來就有四尺高,二十尺長,八尺寬。並且造那樣一條船,需要多少木料呢?三千立方公尺。那是整個森林在水上浮動。

此外,我們還得注意,我們在此地談的只是四十年前的戰船,簡單的帆船。蒸汽在當時還外在幼稚時期,後來才出現那種巧奪天工的新式軍艦。到今天,比方說,一條機帆兩備、具有螺旋推進器的船,那真是一種駭人的機器,它的帆的面積達三千平方公尺,汽鍋有二千五百匹馬力。

不談這些新的奇蹟,克里斯托夫-哥倫布1和呂泰爾2所乘的古代船舶就已是人類的偉大傑作了。它有用不完的動力,猶如太空中有無限的氣流,它把風兜在帆裡,它在茫茫大海中從不迷失方向,它乘風破浪,來往自如。

1克里斯托夫-哥倫布(christophecolomb),十五世紀末發現美洲的航海家。

2呂泰爾(ruyter),十七世紀荷蘭海軍元帥。

可是有時也會忽然起一陣狂風,把那六十尺長的帆槓當作麥秸似的一折兩段,把那四百尺高的桅杆吹得象根蘆葦,反覆搖晃;體重萬斤的錨,也會在狂瀾中飄蕩翻騰,如同漁人的釣鉤,落在鯨鯢的口裡;魔怪似的大炮,發出了悲哀的吼聲,可是黑夜沉沉,海天寥廓,炮聲隨風消失,四顧渺冥;那一切威力,那一切雄姿,都沉沒在另一種更高更大的威力和雄姿下面了。

人們見一種盛極一時的力量忽然走上末路,總不免黯然深思。因而海港邊常有無數閒人,圍著那些奇巧的戰艦和航船,佇立觀望,連他們自己也無法很好說明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所以每天從早到晚,在土倫的那些碼頭、堤岸、防波堤上,都站滿了成群的無所事事的人和吊兒郎當的人,照巴黎人的說法,他們的正經事便是看「俄裡翁號」。

「俄裡翁號」是一條早已有了毛病的船。在它已往的歷次航行中,船底上已結聚了層層的介殼,以致它航行的速度降低了一半,去年又曾把它拖出水面,剔除介殼,隨後又下海了。但是那次的剔除工作損傷了船底的螺栓。它走到巴利阿里群島時,船身不得勁,開了裂,由於當時的艙座還沒有用鐵皮鋪底,那條船便進了些水。一陣暴風吹來,使船頭的左側和一扇舷窗破裂,並且損壞了前桅繩索的栓柱。由於那些損害,「俄裡翁號」又駛回了土倫港。

它停在兵工廠附近,一面調整裝置,一面修理船身。在右舷一面,船殼沒有受傷,但是為了使船身內部的空氣流通,依照習慣,揭開了幾處舷板。

有一天早晨,觀眾們目擊了一件意外的事。

當時海員們正忙著上帆。負責管理大方帆右上角的那個海員忽然失了平衡。他身體搖晃不定,擠在兵工廠碼頭上的觀眾們齊聲叫喊,只見他頭重腳輕,繞著那橫槓打轉,兩手臨空;他在倒下去時,一手抓住了一根踏腳的繩環,另一隻手也立即一同抓住,便那樣懸在空中。他下面是海,深極了,使他頭暈目眩。他身體落下時的衝力撞著那繩子在空中強烈擺動。那人吊在繩的末端,盪來盪去,就象投石帶1上的一塊石子。

1投石帶,古代武器,一手握帶的兩端,帶的中間置一石子或鐵彈,拋擲出去,可以打人。

去救他吧,就得冒生命的危險,好不駭人。船上的海員們全是些新近募來當差的漁民,沒有一個敢挺身救險。那時,那不幸的帆工氣力漸漸不濟,人們看不見他臉上的痛苦,卻都看得出他四肢的疲乏。他兩臂直直地吊在空中,竭力抽搐。他想向上攀援,但是每用一次力,都只能增加那繩子的動盪。他一聲也不喊,恐怕耗費氣力。大家都眼望著他不久就要鬆手放棄繩子,所有的人都不時把頭轉過去,免得看見他下落時的慘象。人的生命常常會系在一小段繩子、一根木竿、一根樹枝上,眼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好象一個熟了的果子似的,離開樹枝往下落,那真是慘不忍睹。

大家忽然看見一個人,矯捷如貓虎,在帆索中間攀登直上。那人身穿紅衣,這是苦役犯,他戴一頂綠帽,這是終身苦役犯了。攀到桅棚上面時,一股風吹落了他的帽子,露出了一頭白髮,他原來不年輕。

那確是一個苦役犯,代替獄中苦役他被調來船上工作,他在剛剛出事時便已跑去找那值班軍官,正在全船人員上上下下都驚慌失措束手無策時,他已向軍官提出,讓他獻出生命救那帆工。軍官只點了一下頭,他就一錘敲斷了腳上的鐵鏈,取了一根繩子,飛上了索梯。當時誰也沒有注意他那條鐵鏈怎麼會那樣容易一下便斷了。只是在事後大家才回憶起來。

一眨眼,他已到了那橫槓上面。他停了幾秒鐘,彷彿是在估計那距離。他望著那掛在繩子末端的帆工在風中飄蕩,那幾秒鐘,對立在下面觀望的人來說,竟好象是幾個世紀似的。後來,那苦役犯兩眼望著天空,向前走上一步。觀眾們這才喘了口氣。大家望見他順著那橫槓一氣向前跑去。跑到槓端以後,他把帶去的那根繩子一頭結在槓上,一頭讓它往下垂,接著兩手握住繩子,順勢滑下,當時人人心中都有一種說不出的焦急,現在臨空懸著的不是一個,而是兩個人了。

好象一個蜘蛛剛捉住一隻飛蟲,不過那是隻救命的蜘蛛,而不是來害命的。萬眾的目光全都盯著那一對生物。誰也沒有喊一聲,誰也沒有說句話,大家全皺著眉頭一齊戰慄。誰也不肯吐一口氣,彷彿吐氣會增加風力,會使那兩個不幸的人更加飄蕩不定似的。

那時,苦役犯已滑到海員的身邊。這正是時候,如果再遲一分鐘,那人力盡絕望,就會落進深淵;苦役犯一手抓住繩子,一手用那繩子把他緊緊繫住。隨後,大家望著他重上橫槓,把那海員提上去;他又扶著他在那上面立了一會,讓他好恢復氣力,隨後,他雙手抱住他,踏著橫槓,把他送回桅棚,交給他的夥伴們。

這時,觀眾齊聲喝彩,有些年老的禁子還淌下眼淚,碼頭上的婦女都互相擁抱,所有的人都帶著激發出來的憤怒聲一齊喊道:「應當赦免那個人。」

而他呢,那時是遵守規則的,立即下來,趕快歸隊去幹他的苦活。為了早些歸隊,他順著帆索滑下,又踏著下面的一根帆槓向前跑。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跟著他。一時,大家全慌了,也許他疲倦了,也許他眼花,大家看見他彷彿有點遲疑,有點搖晃。觀眾突然一齊大聲叫了出來:那苦役犯落到海里去了。那樣摔下去是很危險的。輕巡洋艦「阿爾赫西拉斯號」1當時停泊在「俄裡翁號」旁邊,那可憐的苦役犯正掉在那兩條船的中間。可慮的是他會被衝到這一條或那一條船的下面去。四個人連忙跳上一條舢板。觀眾也一齊鼓勵他們,所有的人的心又焦急起來了。那個人再沒有浮上水面。他落到海里,水面上沒起一絲波紋,這就好象是落進油桶似的。大家從水上打撈,也泅到海底尋找。毫無下落。大家一直找到傍晚,屍體也同樣找不到。

1阿爾赫西拉斯(algésiras),西班牙港口,位於直布羅陀海峽一側。這條船以城市命名。

第二天,土倫的報紙上,登了這樣幾句話:

一八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昨天,有個在「俄裡翁號」船上幹活的苦役犯,在救了一個海員回隊時,落在海里淹死。沒能找到他的屍體。據推測,他也許陷在兵工廠堤岸盡頭的那些尖木樁下面。

那人在獄裡的號碼是九四三○,名叫冉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