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車輪裡的棍

悲慘世界 維克多·雨果 第2頁,共2頁

「一天,並且是整整的一天!」

「用兩個工人呢?」

「用十個也不成!」

「如果我們用繩子把那兩條輪輻綁起來呢?」

「綁輪輻,可以,綁輪轂,不行。並且輪箍也壞了。」

「城裡有計程車子的人嗎?」

「沒有。」

「另外還有車匠嗎?」

那馬伕和車匠師父同時搖著頭答道:

「沒有。」

他感到一種極大的快樂。

上天從中佈置,那是顯然的了。折斷車輪,使他中途停頓,那正是天意。他對這初次的昭示,還不折服,他剛才已竭盡全力想找出繼續前進的可能性,他已忠誠地、細心地想盡了一切方法,他在時令、勞頓、費用面前都沒有退縮,他沒有絲毫可譴責自己的地方。假使他不再走遠,那已不關他的事。那已不是他的過失,不是他的良心問題,而是天意。

他吐了一口氣。自從沙威訪問以後,他第一次舒暢地、長長地吐了口氣。他彷彿覺得,二十個鐘頭以來緊握著他心的那隻鐵手剛才已經鬆下來了。

他彷彿覺得現在上帝是袒護他的了,並且表明了旨意。

他向自己說他已盡了他的全力,現在只好心安理得地轉身回去。

假使他和那車匠的談話是在客棧中的一間屋子裡進行而沒有旁人在場,沒有旁人聽到他們的談話,事情也許會就此停頓下來,我們將要讀到的那些波折也就無從談起了,但是那次談話是在街上進行的。街上的交接總免不了要引來一些圍著看熱鬧的觀眾,隨時隨地都有那種專門愛看熱鬧的人。當他在問那車匠時,有些來往過路的人便在他們周圍停了下來。其中有個年輕孩子,當時也沒人注意他,他聽了幾分鐘以後離開那群人跑了。

這位趕路人在經過了我們剛才所說的那些思想活動以後,正打算原路踅回頭,那孩子回來了。還有一個老婦人跟著他。

「先生,」老婦人說,「我的孩子告訴我,說您想租一輛車子。」

出自那孩子帶來的老婦人口中的這句簡單的話,立刻使他汗流浹背。他彷彿看見那隻已經放了他的手又出現在他背後的黑影裡,準備再抓住他。

他回答:

「是的,好媽媽,我要找一輛出租的車子。」

他又連忙加上一句:

「不過這地方沒有車子。」

「有。」那婦人說。

「哪兒會有?」車匠問。

「在我家裡。」老婦人回答。

他吃了一驚。那隻討命的手又抓住他了。

老婦人在一個車棚下確有一輛柳條車。車匠和那客棧裡的用人,看見自己的買賣做不成,大不高興,岔著說些諸如此類的話:

「那是輛嚇壞人的破車」,「它是直接安在軸上的」,「那些坐板的確是用些皮帶子掛在車子裡面的」,「裡面漏水」,「輪子都鏽了,並且都因潮溼鏽壞了」,「它不見得能比這輛小車走得更遠」,「一輛真正的破車!」,「這位先生如果去坐那種車子,才上當呢」。

那些話全是事實,但是那輛破車,那輛朽車,那東西,無論如何,總能在它的兩隻輪子上面滾動,並且能滾到阿拉斯。

他付了她要的租金,把那輛小車留在車匠家裡,讓他去修,約定回頭再來取,把那匹白馬套在車上,上了車,又走上他已走了一早晨的那條路。

當那車子開始起動時,他心裡承認,剛才他想到他不用再到他要去的那地方,那一刻工夫是多麼的輕鬆愉快。他氣憤憤地檢查那種愉快心情,覺得有些荒謬。向後退轉,為什麼要愉快呢?無論如何,他走不走都有自由。誰也沒有強迫他。

況且他決不會碰到他不想碰到的事。

他正走出愛司丹,有個人的聲音在對他喊叫:「停!停!」他用一種敏捷的動作停了車,在那動作裡似乎又有一種急躁緊張、類似希望的意味。

是那老婦人的孩子。

「先生,」他說,「是我替您找來這輛車子的。」

「那又怎麼樣呢?」

「您什麼也還沒有給我。」

無處不施捨。並且那樣樂於施捨的他,這時卻覺得那種奢望是逾分的,並且是醜惡的。

「呀!是嗎,小妖怪?」他說,「你什麼也得不著!」

他鞭著馬,一溜煙走了。

他在愛司丹耽誤太久了,他想追上時間。那匹小馬很得勁,拉起車來一匹可以當兩匹,不過當時正是二月天氣,下了雨,路也壞。並且,那已經不是那輛小車,這輛車實在難拉,而且又很重。還得上許多坡。

他幾乎費了四個鐘頭,才從愛司丹走到聖波爾。四個鐘頭五法裡。

進了聖波爾,他在最先見到的客棧裡解下了馬,叫人把它帶到馬房。在馬吃糧時,他照他答應斯戈弗萊爾的去做,立在槽邊。他想到一些傷心而漫無頭緒的事。

那客棧的老闆娘來到馬房裡。

「先生不吃午飯嗎?」

「哈,真是,」他說,「我很想吃。」

他跟著那個面貌鮮潤的快樂婦人走。她把他帶進一間矮廳,廳裡有些桌子,桌上鋪著漆布臺巾。

「請快一點,」他又說,「我還要趕路。我有急事。」

一個佛蘭德胖侍女連忙擺上餐具。他望著那姑娘,有了點舒暢的感受。

「我原來為這件事不好受,」他想,「我沒有吃早飯。」

吃的東西拿來了。他急忙拿起一塊麵包,咬了一大口,隨後又慢慢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不再動它了。

有個車伕在另外一張桌上吃東西。他向那個人說:

「他們這兒的麵包為什麼會這樣苦巴巴的?」

那車伕是個德國人,沒有聽見。

他又回到馬棚裡,立在馬的旁邊。

一個鐘頭過後,他離開了聖波爾,向丹克進發,丹克離阿拉斯還有五法裡。

在那一程路上,他做了些什麼呢?想到些什麼呢?象早晨一樣,他望著樹木、房屋的草頂、犁好的田一一在他的眼前顯現消逝,每轉一個彎,原來的景物忽又渺無蹤影。那種欣賞有時是能使心神快慰的,也幾乎能使人忘懷一切。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望著萬千景色,再沒有什麼比這更黯然銷魂的了!旅行就是隨時生又隨時死。也許他正處在他精神上最朦朧的狀態中,他在拿那些變幻無常的景緻來比擬人生。人生的萬事萬物都在我們眼前隨時消失,黑暗光明,交錯相替;光輝燦爛之後,忽又天地晦冥;人們望著,忙著,伸出手抓住那些掠過的東西;每件事都是道路的拐角;倏忽之間,人已衰老。我們驀然覺得一切都黑了,我們看見一扇幽暗的門,當年供我們馳騁的那匹暗色的生命之馬停下來了,我們看見一個面目模糊、素不相識的人在黑暗中卸下了它的轡頭。

將近黃昏時,一些放學的孩子望見那位旅人進了丹克。真的,那正是一年中日短夜長的季節。他在丹克沒有停留。當他馳出那鄉鎮,一個在路上鋪石子的路工抬起頭來說:

「這馬真夠累了。」

那可憐的牲口確也只能慢慢地走了。

「您去阿拉斯嗎?」那個路工又說。

「是的。」

「象您這樣子走去,恐怕您不會到得太早吧。」

他勒住馬,問那路工:

「從此地到阿拉斯還有多少路?」

「差不多整整還有七法裡。」

「哪裡的話?郵政手冊上只標了五法裡又四分之一。」

「呀!」那路工接著說,「您不知道我們正在修路嗎?您從此地起走一刻鐘,就會看見路斷了。沒有法子再走過去。」

「真的嗎?」

「您可以向左轉,走那條到加蘭西去的路,過河,等您到了康白朗,再向右轉,便是從聖愛洛山到阿拉斯的那條路。」

「可是天快黑了,我會走錯路。」

「您不是本地人嗎?」

「不是。」

「您又不熟悉,又全是岔路。這樣吧,先生,」那路工接著說,「您要我替您出個主意嗎?您的馬累了,您回到丹克去。那裡有家好客棧。在那裡過了夜,明天再去阿拉斯。」

「我必須今晚到達阿拉斯。」

「那是另一回事了。那麼,您仍到那客棧走一趟,加上一匹邊馬。馬伕還可以引您走小路。」

他接受了那路工的建議,退轉回去,半個鐘頭以後,他再走過那地方,但是加了一匹壯馬,快步跑過去了。一個馬伕坐在車轅上領路。

可是他覺得時間已給耽誤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

他們走進岔路。路壞極了。車子從這條轍裡落到那條轍裡。他向那嚮導說:

「再照先頭那樣快步跑,酒資加倍。」

車子落在一個坑裡,把車前拴挽帶的那條橫木震斷了。

「先生,」那嚮導說,「橫木斷了。我不知怎樣套我的馬,這條路在晚上太難走了,假使您願回到丹克去睡,明天清早我們可以到阿拉斯。」

他回答說:

「你有根繩子和一把刀嗎?」

「有,先生。」

他砍了一根樹枝,做了一根拴挽帶的橫杆。

那樣又耽誤了二十分鐘,但是他們跑著出發了。

平原是慘暗的。低垂的濃霧,象煙一樣在山崗上交繞匍匐。浮雲中映出微白的餘輝。陣陣的狂風從海上吹來,在地平線上的每個角落發出了一片彷彿有人在拖動傢俱的聲音。凡是隱隱可見的一切都顯出恐怖的景象。多少東西在那夜氣的廣被中惴惴戰慄!

他受到了寒氣的侵襲。從昨夜起,他還一直沒有吃東西。他隱約回憶起從前在迪涅城外曠野上夜行的情景。那已是八年前的事了,想來卻好象是在昨天。

他聽到遠處的鐘聲,問那年輕人說:

「什麼時候了?」

「七點了,先生。八點鐘我們可以到達阿拉斯。我們只有三法裡了。」

這時,他才第一次這樣想,他覺得很奇怪,為什麼他以前不曾這樣想:他費了這麼大的勁,也許只是徒勞往返,他連開庭的時間也還不知道;至少他應當先打聽一下,只這樣往前走而不知道究竟有無好處,確實有些孟浪。隨後他心裡又這樣計算:平時法庭開審,常在早晨九點;這件案子不會需要多長時間的;偷蘋果的事,很快就可以結束的;餘下的只是怎樣證明他是誰的問題了;陳述過四五件證據後律師們也就沒有多少話可說;等到他到場,已經全部結案了。

那嚮導鞭著馬。他們過了河,聖愛洛山落在他們後面了。

夜色越來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