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到主教熟睡在那房間的盡頭,發出均勻安靜的呼吸。
他忽然停下來。他已到了床邊。他自己並沒有料到會那樣快就到了主教的床邊。
上天有時會在適當時刻使萬物的景象和人的行動發生巧妙的配合,從而產生出深刻的效果,彷彿有意要我們多多思考似的。大致在半個鐘點以前,就已有一大片烏雲遮著天空。正當冉阿讓停在床前,那片烏雲忽然散開了,好象是故意要那樣做似的,一線月光也隨即穿過長窗,正正照在主教的那張蒼老的臉上。主教正安安穩穩地睡著。他幾乎是和衣睡在床上的,因為下阿爾卑斯一帶的夜晚很冷,一件棕色的羊毛衫蓋住他的胳膊,直到腕邊。他的頭仰在枕頭上,那正是恣意休息的姿態,一隻手垂在床外,指上戴著主教的指環,多少功德都是由這隻手圓滿了的。他的面容隱隱顯出滿足、樂觀和安詳的神情。那不僅僅是微笑,還幾乎是容光的煥發。他額上反映出靈光,那是我們看不見的。心地正直的人在睡眠中也在景仰那神秘的天空。
來自天空的一線彩光正射在主教的身上。
同時他本身也是光明剔透的,因為那片天就在他的心裡。
那片天就是他的信仰。
正當月光射來重疊(不妨這樣說)在他心光上的時候,熟睡著的主教好象是包圍在一圈靈光裡。那種光卻是柔和的,涵容在一種無可言喻的半明半暗的光裡。天空的那片月光,地上的這種沉寂,這個了無聲息的園子,這個靜謐的人家,此時此刻,萬籟俱寂,這一切,都使那慈祥老人酣暢的睡眠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奇妙莊嚴的神態,並且還以一種端詳肅靜的圓光環繞著那些白髮和那雙合著的眼睛,那種充滿了希望和赤忱的容顏,老人的面目和赤子的睡眠。
這個人不自覺的無比尊嚴幾乎可以和神明媲美。冉阿讓,他,卻待在黑影裡,手中拿著他的鐵燭釺,立著不動,望著這位全身光亮的老人,有些膽寒。他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的人。他那種待人的赤忱使他驚駭。一個心懷叵測、瀕於犯罪的人在景仰一個睡鄉中的至人,精神領域中沒有比這更宏偉的場面了。
他孤零零獨自一人,卻酣然睡在那樣一個陌生人的旁邊,他那種卓絕的心懷冉阿讓多少也感覺到了,不過他不為所動。
誰也說不出他的心情,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如果我們真要領會,就必須設想一種極端強暴的力和一種極端溫和的力的並立。即使是從他的面色上,我們肯定不能分辨出什麼來。那只是一副兇頑而又驚駭的面孔。他望著,如是而已。但是他的心境是怎樣的呢?那是無從揣測的。不過,他受到了感動,受到了困擾,那是很顯明的。但是那種感動究竟屬於什麼性質的呢?
他的眼睛沒有離開老人。從他的姿勢和麵容上顯露出來的,僅僅是一種奇特的猶豫神情。我們可以說,他正面對著兩種關口而踟躕不前,一種是自絕的關口,一種是自救的關口。
他彷彿已準備要擊碎那頭顱或吻那隻手。
過了一會,他緩緩地舉起他的左手,直到額邊,脫下他的小帽,隨後他的手又同樣緩緩地落下去。冉阿讓重又墮入冥想中了,左手拿著小帽,右手拿著鐵釺,頭髮亂豎在他那粗野的頭上。
儘管他用怎樣可怕的目光望著主教,但主教仍安然酣睡。
月光依稀照著壁爐上的那個耶穌受難像,他彷彿把兩隻手同時伸向他們兩個人,為一個降福,為另一個赦宥。忽然,冉阿讓拿起他的小帽,戴在頭上,不望那主教,連忙沿著床邊,向他從床頭可以隱隱望見的那個壁櫥走去,他想起那根鐵燭釺,好象要撬鎖似的,但是鑰匙已在那上面,他開啟櫥,他最先見到的東西,便是那籃銀器,他提著那籃銀器,大踏步穿過那間屋子,也不管聲響了,走到門邊,進入祈禱室,推開窗子,拿起木棍,跨過窗臺,把銀器放進布袋,丟下籃子,穿過園子,老虎似的跳過牆頭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