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的目光變得十分古怪。
晏南天:「?」
她一臉無語:「要是裡面有那種藥,你喝了那種藥,我怎麼就放心了?」
晏南天:「……」
他往榻欄一倚,「給你透個底。我想要的,是與你回到從前。但凡還有一點希望,我也不願意跟你鬧僵。」
「嘖。」雲昭直言,「你就是欺負我家太上不在。」
晏南天笑:「是,那又怎樣?你需要我幫忙。」
「行。」雲昭點點頭,「說吧,你的打算。」
晏南天重新沏好茶,推給她。
他望著她笑:「我那日說的話,你終究是聽進去了。」
在涼川時,他曾向雲氏父女交過底。
皇帝不死,太子永遠是太子。
皇帝若成了萬壽無疆的人皇,他這個最有出息的兒子一定沒有好下場。
晏南天絕不想看到通天塔修成。
雲昭哪怕信不過他的人品,也不會懷疑他的野心。
在這件事上,他確實是天然盟友。
他盯著她,眼神複雜。
「你這次就是回來找我的,雲昭。」他緩緩開口。
雲昭:「對。」
他很慢很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又極輕地搖了下頭,唇畔勾起一抹自嘲的慘笑:「你是當真把我放下了。」
雲昭:「對。」
他嗓音乾澀:「連恨都沒有了。那個人,他就這麼好?」
雲昭:「對。」
晏南天怒:「你是個迴音壁嗎對對對。」
雲昭:「……哦。」
他點點頭,神情好氣又好笑:「行,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沒心沒肺。說正事——我懷疑,通天塔裡面正在搞人祭。」
雲昭神色微凜:「哦?有證據。」
晏南天眯眸,透過黑木雕花大窗,遙遙望向通天塔的方向:「有一些,但不是直接證據。若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揭發此事,定能打亂他的步調——如今上下一心,萬民同祭,得先破除這個神聖金身,下一步行事才能方便。」
雲昭沉吟點頭:「不錯。」
「人祭之事一旦暴露,朝廷內外必有反對聲浪,趁他分心無術,你我便可以把湘陽夫人接出來。」
他知道雲昭在意什麼。
一聽這話,她果然衝他笑
了笑。
晏南天眸光發軟,不自覺地隨她一起笑。
雲昭拍板:「那就行動!」
看著她眉眼放光、神采熠熠的樣子,他只覺胸腔中那顆心臟一陣陣鈍痛。
她就這麼放下了,把他一個人留在原地。
晏南天收斂笑容,硬下心腸,緩聲開口:「雲昭。」
雲昭:「嗯?」
他輕笑道:「做這件事,我要冒太大的風險。一旦失敗……不,哪怕成功,我再脫不了身了。」
雲昭敷衍安慰:「沒事,我會讓太上保護你。」
晏南天:「……」
他深吸一口氣,向她陳述利害關係:「父皇已是孤注一擲,哪怕暴露了人祭之事,遭遇鋪天蓋地的反對聲,他也必定冒天下之大不韙,強行推進祭祀。」
雲昭懂了:「祭祀終結之前,我家太上來不了。」
晏南天頷首:「是。我只能站到風口浪尖,與造反無異。」
雲昭眨了眨眼睛:「你辛苦了。」
晏南天:「……」
他扶額笑。
「阿昭。」他道,「我這是在自尋死路。若不是你來,我絕不會走出這一步。我付出這麼大代價,你又打算付出什麼呢?」
雲昭認真道:「我全力助你。」
晏南天低著頭笑:「那可不行啊。阿昭,這件事我不是非做不可,但你是。」
雲昭眯了眯眸。
他緩緩抬起雙眼,圖窮匕見:「我賭上性命,你也要拿出相當的誠意。不然沒有這種好事的。」
雲昭:「你說。」
他傾身,手肘壓在矮案上,靠近她。
「我手上有一副藥。」他定定望著她,額角有一根青筋在跳,「服下它,便會忘記這一年來發生的所有事情。我原打算自欺欺人,服了這副藥,忘記這一年來發生的一切,只當你死在外面了,把你當作亡妻,惦念一輩子。」
他盯著她,目光輕閃。
他聲線溫柔到陰毒:「但現在……」
雲昭立刻便明白了:「你現在想要我吃了它,忘記你和溫暖暖的糟心事,也忘掉我和太上之間的事。」
晏南天微笑:「對。我只有這一個要求,你可以考慮。我方才說了,我不跟你來陰的。」
「不用考慮。」雲昭面無表情,「藥,拿來。」
他沉下臉,盯了她好一會兒:「你想清楚了?」
雲昭冷笑:「我不吃,你會幫我?」
晏南天直言:「不會。」
「那還磨蹭什麼?」
「好。」
晏南天揚袖,拍了拍雙手。
兩個人沉默坐在窗榻,他盯著案桌上的茶盞,她東望望,西看看。
這東華宮與她當初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
回到當初嗎?
時間點滴流逝,日影走過一格窗欞,白玉盞裝盛的湯藥端了上來,放在雲昭面前。
她的指尖輕輕撥動這隻盈潤的玉盞,湯藥散發出奇異的香。
她問:「自欺欺人你也高興?」
他道:「高興。」
「行。」雲昭盯著他,緩緩舉起手中的杯盞,放到唇邊。
當著他的面,仰頭一飲而盡。
晏南天睜大雙眼,一瞬也不曾錯過。
他盯著她,看著那湯汁點滴落入她花瓣般的唇中,盡數嚥下。
他陡然出手!
雲昭:「嘶。」
他捏開了她的嘴巴,動作急切,略帶粗暴。
他上上下下察看,確認她沒把藥藏在嘴巴里面。
他的手指開始發顫。
她喝了,她真的喝了。難以置信,但她真的喝了。
「阿昭……阿昭!」他鬆開手,驀地掩住心口,狂喜到疼痛,「阿昭!」
雲昭不動聲色,把空掉的白玉盞放回案桌。
眼前彷彿看見了那個傢伙嘚瑟的樣子。
大婚夜,交杯酒。
東方斂挑眉壞笑——沒想到吧,從舉杯開始,都是幻象!
她現在也會這一招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