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短促回應:「嗯。」
嗓音有點飄。
她依舊站在原地,他依舊摁著她的眼睛。
那麼大一隻手,遮得她什麼也看不見。
她感覺有視線落向她的嘴唇。
彷彿有質量。
心跳錯亂一拍,身體不自覺地輕顫,唇也輕顫。
她看不見他喉結滾了滾,挑眉,強行挪走視線。
再看,怕要忍不住親她。大庭廣眾的,不行。
他忽地移開那隻手。
他笑吟吟湊到她面前:「怎麼樣,嚇到了吧?」
雲昭前一刻還一片漆黑的視野裡,陡然就撞進他那張好看得驚天動地的臉。
猝不及防,嚇了個倒仰。
他環過她後腰,把她勾了回來,「怎麼一驚一乍。」
雲昭:「……」
「哎,媳婦。」他抬起雙手,捏住她肩膀,俯身下來盯她眼睛,興奮道,「媳婦!」
一看他這表情就沒安好心。
雲昭把眼睛轉走,不理。
他捉著她,歪身,找到她眼睛,一臉壞笑:「你倒是說說,我怎麼個完美法?」
雲昭:「……」
她把眼睛轉向左,他立刻移向左。她把眼睛轉向右,他又跟著移向右。
主打一個臉皮厚。
「別不認賬。」他笑得要多無賴有多無賴,「你說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每個字都記得,要不要我給你背一遍?」
雲昭:「……」
這什麼玩意兒!
她果斷閉上眼睛,完全不理他。這死皮賴臉的傢伙竟然拿手指撐她眼皮。
雲昭大怒:「東方斂!」
眾人都被驚得一跳。
雲滿霜呵呵打圓場:「沒事,沒事。」
老柳認真點頭:「沒事,沒事,將軍家,家風就這樣。」
雲滿霜:「……」
眾人:「……」
雲昭恨恨盯住眼前這個沒臉沒皮的傢伙。
這人,長得有多好看,就有多可惡。
「害羞什麼,」他很欠揍地說道,「那不是你眼光好。」
雲昭:「……」
「大方點。」他挑眉,壞笑,「說說,你夫君我,到底有多完美?」
雲昭生無可戀地抬眸盯他。
她呵地假笑,衝他彎起眉眼,大幅度重重點頭:「嗯!除了窮、嘴賤、沒文化以外,哪哪都好!」
笑容僵在某人唇角。
好半晌,他緩緩眨了下眼睛:「……哦。」
好像被誇了,又好像沒有。
*
「哎,」有人問,「你們有沒有覺得光線暗多了?」
「因為水鏡碎了啊,它剛才在這兒反光呢!」
話音未落,便覺不對。
整座青金鬼城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失去顏色的地方,那些遊蕩千年的陰魂一隻接一隻倒下——化成了遍地沙土。
陳平安一蹦二尺高:「器靈跑了!這真的是陰陽造化之力!它是開天斧!就是開天斧!」
眾人倒嘶一口涼氣,望向周圍:「開天斧?它在哪?」
「都是啊!整個都是!」陳平安蹦蹦跳跳地揚起雙手來比劃,「就這整個!整個!都是它!」
眾人面面相覷。
雲昭抬頭望望高不見頂的蒼穹,環視望不到邊際的四面八方。
她覺得自己應該是露出了一點很沒有見過世面的表情。
眾人:那可不?這場面,誰見過啊。
他們可是從涼川一路過來的,這兒都是夜照地界了。
若這整個都是開天斧,那這創世神器
壓根就不是人類能染指的東西。
遠處忽然蕩起一道通天徹地的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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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昭雙眸一亮:「我家太上!」
眾人眼睛也跟著一亮。
東方斂側眸睨她,目光幽怨。
是了,在水鏡裡,她還跟「東方斂」眉來眼去。
東方斂不就是他這神身?
好氣。
她怎麼就不嫌那個傢伙沒文化。
眾人眼睛一花。
只見身穿繡綠華袍的太上尊者瞬移而來,一身氣度絕世無雙。
眾人齊齊垂眸不敢直視。
他停在雲昭面前,右手遞給她。
他的掌心裡,靜靜躺著兩枚奇異光粒。一金色,一土色。
「金本源和土本源!」陳平安一蹦二丈高,嗓子尖出了破音,「盤古大神!取金木水火土五行本源,凝成開天神斧,斬破混沌,闢地開天!我就說這是開天斧吧!我都說了!」
雲昭小心地接過這兩枚聽起來很厲害的光粒。
感覺十分奇妙。
似虛似實,非金非玉,若冷若暖。
陳平安俯身敲了敲徹底褪去青金顏色的地面。
「金土兩種本源,難怪了。」他嘖道,「流沙形態就是土嘛,凝化出來就是無比堅硬的金。人的神魂,也是天地之間自然衍化出的本源,所以可以用人命從金土本源之中置換出純正的青金。」
眾人望向周圍。
器靈消失,青金褪色,困在這裡的陰魂也要塵歸塵、土歸土。
「知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雲昭問,「水鏡裡的世界到底是真是假?」
陳平安一下一下緩緩點頭:「大概知道!」
雲昭雙目熠熠地盯他。
陳平安若有所思:「創世神器,可以逆轉乾坤。如果水鏡裡發生的事情讓它滿意的話,它有本事把它變成真正的歷史。」
雲昭心頭微微驚跳。
她追問:「你的意思是……如果東方斂死了,它可以讓這段‘歷史’成真?真實世界裡的東方斂也會死?」
陳平安神秘微笑著搖頭:「如果歷史被成功覆蓋,那麼真實的世界裡,就沒有‘東方斂’這個人啦!」
雲昭雖然不是很懂,但是越思越恐。
所以這水鏡,或者說這開天斧器靈,當真是在針對自己這一行人制造殺局?
「還好還好。」陳平安拍了拍胸膛,「有我這麼強力的劍靈在,當然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我與人皇,雙劍合璧,天下無敵!看,打跑了器靈,還拿到了本源!厲——害!」
雲昭:「……」
她小心地撥了撥掌心兩枚小光粒,問道:「那這個金本源和土本源,一定很厲害?」
陳平安激動:「那當然了!這是世間第一煉器材料!拿來煉我,我就是天下第一劍!天下第一劍!」
說起這個,遇風雲後知後覺:「你進水鏡,怎麼是個劍?」
老柳憨憨笑道:「太上的劍,太監。」
眾人:「……」
說得好有道理。
陳平安氣到跳腳。
鬼神笑吟吟攬著雲昭往外走:「斬了天照鏡,那玩意兒跟著劍一道生成劍靈,聒噪得要死。」
他在善堂一聽見那鏡子嚷嚷就認出它來了。
他挑著自己的高光時刻以及年輕東方斂的至暗時刻,把分開那段時間的經過給雲昭講了一遍。
雲昭也不計前嫌,與他交換情報,說了「原劇情」中他與厲鬼昭並肩戰鬥的事。
鬼神若有所思。
雲昭問:「你拿到北天神君的記憶?有沒有發現異常?」
他一下一下敲著她肩膀,沉吟道:「有。先炸夜照廟。」
*
眾人順利離開青金城。
要人有人,要龍有龍,夜照廟炸起來毫無難度。
站在齊膝深的積雪中,東方斂成功拿回了夜照地界的記憶。
雲昭緊張地盯著他:「如何?與水鏡之中,有何不同。」
「果然。」他笑容微涼,「水鏡裡的北天神君在夢中受過點撥。他第一時間開啟了全境大神通,就是為了殺死‘東方斂’這個區區人間修士。」
真實歷史中,東方斂在北天地界待了很久,與北天神君的手下不斷周旋。
打不過就躲起來修煉,修煉完了繼續打。
沒有厲鬼昭,也沒有云昭。他在夜照的發育史,可以說是一部摸爬滾打的血淚史。
但結局是好的。
他殺了北天老狗五個兒子,最後也逆天弒神,幹掉了老狗。
水鏡世界想要改寫的就是這段歷史。
它提醒北天神君,東方斂將來會殺掉他所有兒子,逐漸成長為他的心腹大患,一生之敵。
它要趁東方斂還未成長起來,將其提前扼殺。
東方斂偷偷瞥了眼雲昭。
在真實的歷史中,他在夜照,還幹了一件事。
這件事他很難向她解釋——他拿到燭龍筆,離開夜照前,順手,在路邊攤上,買了那塊,合歡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