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隱約感覺有人在搖晃自己。
微彤的聲音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彷彿隔著水面,聽不大真切。
「……醒醒……北天神君……要回來了……」
「怎麼這麼久……快醒醒啊……你還開了法寶防禦……沒辦法把你帶走……」
「氣死我了……急死我了……」
雲昭的心神盡數牽繫在眼前。
她雙目灼灼、近乎貪婪地觀看這場戰鬥。
北天神君實力強勁。
他擁有護身神雷,猶如金剛不壞之體。他有一身渾厚無匹的香火之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還有神山巨陣大神通加持,那一人一鬼幾乎是頂著暴雨般的落雷在與他戰鬥。
那兩個竟也能頂得住。
東方斂重劍斬下,轟聲震耳欲聾,可怕的對撞衝擊波肉眼可見,一層一層盪出千百里之遙。
厲鬼昭配合默契,專挑著他用重劍斬過的薄弱處打。
陰風刺骨,血氣無孔不入,只等一個破綻。
有她在,東方斂無需回頭,無需補刀,他只需肆無忌憚、一往無前地斬、斬、斬!
每一記重劍落下,都像是金鐵流星撞上了這座山。
「轟——鐺!」
山體轟隆隆震顫,落石滾滾,仙霧潰散。
北天神君的身上不斷激起護體雷光,他用雷龍轟擊東方斂,東方斂便橫劍去擋。
電光與火星飛濺,黑劍上那隻眼睛「吱哇」亂叫。
東方斂邊打邊吐血。
他喘聲漸重,每一記重劈落下,反震之力都會傷及肺腑,傷勢越積越深。
但他是個狠人,打起架來根本不把自己當人。
看他劍勢,誰也看不出他受了傷——凌厲、狠絕、深不可測。
就這麼一個令對手膽寒的殺神,在偏頭望向厲鬼昭的時候,也不禁瞳仁一抖。
「咔嚓!」
只見厲鬼昭乾脆利落地掰下自己的左臂。
她手執左臂,面無表情地用尖利的骨刺去戳北天神君。
東方斂:「……」這打法,看得他手疼。
北天神君也臉色大變,心神失守了一瞬:「你?!」
便是這一霎,叫厲鬼昭抓到破綻,操縱陰煞血氣洇進了他的護身神雷。
無懈可擊的純澈雷光之中,漸漸沁出血色。
機會來了!
雲昭緊張地盯著戰局。
她隱約能夠感覺到身軀的搖晃幅度越來越大,遙遠處傳來的呼聲越來越焦灼。
「快……醒醒……醒醒!」
「北天神君離開弦月殿了……他找過來了!」
「醒醒啊……他好像很生氣!」
雲昭心緒沉靜地想:等等,再等等。
眼前戰鬥如火如荼。
沁入陰鬼的血氣之後,北天神君的護身神雷不再像原先那麼可靠。
他不得不分出心神來抵擋東方斂的重劍。
如此,每劍落下之時,便是厲鬼昭絕好的攻擊機會。
她自然不會錯過機會。
她每次出擊,用的都是同歸於盡的打法。
破綻、破綻……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敵人的破綻,攻進去!
厲鬼昭雙眸中的陰火越來越盛。
視野從霧紅,變為深紅,紅到極處,那紅色彷彿燃燒了起來,眼前只餘一片熾紅的光!
在這樣的光芒之下,世間一切破綻纖毫畢現,無處遁形。
厲鬼昭專挑最薄弱之處下手,她越打越狠,與東方斂的默契也越來越深。
一人一鬼時而同進同退,時而輪番上陣。
無需交流,心意相通。
戰鬥已臻白熱,到了這程度,法寶丹藥已然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雙方只能憑藉自身力量硬撼。
東方斂正面硬轟,厲鬼昭破他防禦、撕他神軀、攻他神魂。
一人一鬼渾然一體。
激烈至極的纏鬥,終於讓北天神君的嘴角流出血來。
神祇高高在上,絕不能受傷。一旦受傷,便要跌落神壇。
北天神君開始慌了。
他望向厲鬼昭的眼神已然充滿後悔。
如果早知道會召來這麼可怕的東西,他絕不會這樣做——可惜世上沒有如果。
北天神君想走。
他是尊貴無雙的先天神祇,擁有享之不盡的力量和香火,他才不願意和這些不要命的傢伙換命。
那兩個遍體鱗傷的血人卻一前一後牢牢封住他的去路。
彷彿鍥在七寸處的釘。與他不死不休。
顯然,北天神君並沒有親身經歷過這麼硬的戰鬥。
他懼了。
生死相殺,最忌怯戰。這一戰,勝負已分。
北天神君的身上,很快出現第一道傷,第二道傷,第三道傷……
這世上沒有幾個人能夠帶著傷勢越戰越勇,只會破綻百出,一洩如注。
忽一霎,塵埃落定。
重劍切過頸間,骨刺刺入額心。
一人一鬼動作彷彿定格,兩道染滿鮮血的紅袖在風中短暫交織。
輕纏、繾綣。
「錚……嗤。」
神血沖天激濺,宛如一場繽紛桃花雨。
二人側眸,視線相對。
厲鬼昭一時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她看著他,怔怔想:這個人,好面熟。
「嘩啦啦——」
清越的脆聲響徹厲鬼昭的耳畔。
水鏡破碎,就像來時一樣,不可抵抗的巨力吸住她的神魂,將她拋離這個不屬於她的時空。
她被迫吐出了先前吞噬掉的望月陰魂——這是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她帶不走。
厲鬼昭非常不高興。
她拎起骨刺,反手扎向自己額心。
一縷血氣沁出,深深嵌入望月神女破碎的魂魄。
望月陰魂飄飄蕩蕩,落回望月陵——塵歸塵、土歸土,它本就不該侵佔弦月的身軀。
「……」
畫面消失,眼前只餘一片漆黑,耳畔響徹細細的嚶鳴。
雲昭心臟劇烈跳動。她用力回憶北天神君的每一個招式、習慣和弱點,將那些畫面牢牢刻進腦子。
眼前的世界漸漸清晰。
雲昭恍惚回神,對上微彤的視線。
微彤已經不再搖晃她了,只用一雙手緊緊攥著她的胳膊,眼神一片絕望。
哦……雲昭想起來,微彤一直在喊她,告訴她北天神君回來了。
「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