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
雲昭二人越過重重山水,來到夜照與涼川兩地交界處。
前方整座大山已被鐵陣封鎖,一道道固若金湯的北天神紋懸浮在半空,飛鳥碰上去立刻爆成血花。
「少君,神女!」
一名中年模樣的男仙掠上前來,俯身行禮。
北天少君環視四下,懶聲問:「二弟和馮朝都進去了?」
「是。」男仙回道,「二公子說要手刃此獠,替小神女出氣。」他苦笑起來,「馮將軍趕緊追了進去,遲了生怕搶不到完整腦袋交差。」
北天少君嗤一笑,看雲昭:「瞧你二哥這毛病,再不改改,難成大器。」
雲昭並不看他,只盯著那男仙問:「裡面情況怎麼
樣了?那修士死了嗎?」
北天少君抵了抵牙。
男仙回道:「仍在圍獵。這修士,屬實是前所未見的硬骨頭。」
他的臉上浮起些感慨之色,帶雲昭行前幾步,來到陣眼處。
「神女請看。」
男仙用法寶調動大陣,雲昭眼前逐漸浮起了一幕幕栩栩如生的畫面。
這是陣中發生過的幾場戰鬥。
那道熟悉的身影闖入視線時,她的心跳陡然加速。
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發麻,胸口似有熱血湧動。
她知道他不可能死在這裡,但是看到他那一身傷勢,她的掌心還是驀地疼痛——不知不覺掐住了自己。
他確實帶著重傷。
涼川入道並沒有治癒他身上的舊傷,他剛來到夜照,便遭遇了真正的高手。
他仍能殺人。
但殺人的同時,自己身上也在不斷增添傷痕。
法寶製造的傷痕與凡器不同。
有的附帶灼燒效果,金線般的隱火沒入血肉,燃燒他的生機。有的帶毒,黑色的毒血順著傷口不斷侵襲心脈,他額角跳動的青筋也在隱隱發黑。有的像蛛絲一樣,牽出一道道阻礙他行動的粘連絲線,他時不時得揮劍把它們斬斷。
他胸膛起伏劇烈,腳步極其沉重。
握劍的手卻穩。
偶爾有枝條或樹葉掃過他的臉。
側顏霜白,眼神冰涼。
他在林間與無數敵人周旋,分明是落入陷阱的獵物,卻比圍獵他的獵手更加冷靜。
只是傷勢實在太重,他沒有餘力再隱藏自己的行蹤。
只能不斷地被包圍,然後突圍,再被包圍,再次突圍。
就像被鬣狗纏上的孤狼。
畫面中,雲昭注意到了另一個人。那人穿著銀色狐裘,束著白玉冠,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模樣。
這人唇角勾著嗜血的笑意,時不時抬起一隻套有五個銀環的手,牽動刀鋒般的絲線,在林間最不起眼的地方製造縱橫交錯的殺機。
時而有鮮血濺起。
有時傷的是東方斂,有時傷的是自己人。
無論傷到誰,這人的唇角都會勾起愉悅的笑意,操縱絲線像活物般蠕動,把沾到的血跡吞吃殆盡。
這位便是弦月神女的二哥了。
北天少君皺眉:「都這樣了還拿不下他?」
男仙欲言又止:「……少君,這已是數個時辰之前的畫面了。直到現在,仍在纏鬥。」
畫面繼續流逝,東方斂傷得越來越重,他的身影不斷出現在山林邊緣,卻一次又一次被鐵幕般的巨陣逼退。
衝不出去。
畫面無聲,卻彷彿能聽到他在大口喘息。
他的腳步越來越重,有時實在避不開前方的樹,只能揮劍將其斬斷。
他一次次衝擊鐵陣,一次次失敗退回林間。
雲昭又好氣又心疼。
就如男仙所說,當真是沒見過他這樣的硬骨頭。
換一個人,早就倒了。
他就偏不倒。
「妹妹。」耳畔陰惻惻有人吹氣,「該不會是看上這小子了吧?怎麼眼都不眨?」
雲昭回眸,對上北天少君燃著闇火的雙眼。
她笑道:「是又怎麼樣?」
北天少君冷冷一笑:「抱歉了,這個人留不得。大哥這就替你砍了他的頭。」
他拎了拎手中的劍,提步,掠入陣中。
很快便有當下的畫面浮了出來。
雲昭的心臟越懸越緊。
這些人身上都有靈力,興許便是所謂的香火之力,但他沒有。
他只有一身神鬼難測的力量與速度。
隨著傷勢加重,他的速度優勢漸漸便消失了,只靠一身凌厲狠絕與別人換命。
這些仙神,沒有一個敢直攖其鋒。
一記重劈將人逼退之後,他再度拖著將倒未倒的身軀,趔趄摔進林中,暫時失去了蹤影。
北天少君很快就出現在了畫面中。
他一齣現,麾下戰將馮朝立刻掠到他的身邊,護著他一步步往前走。
獵物似乎消失了,遲遲不聞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馮朝雙眼一亮,抬手,指向一處染血的樹叢。
北天少君環視四周,招了招手,示意眾人半圓合圍。
「嘩啦——」
雲昭彷彿聽到了密密的樹叢被分開的聲音。
眼前驟然一空。
只見北天少君率眾人闖入一處略微空曠的林間場地。
眾人齊齊頓住。
前方空地上,躺著一個渾身血跡的人。
他面孔朝下,一身黑衣殘破,身軀纏滿了銀色絲線,肢體被勒得有些扭曲。
在他身旁,站著身穿銀色狐裘的二公子。
二公子背對眾人,微抬一隻手,五指上套著銀環,在風中凌凌作響。
「啊……」
眾人也不知道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嘆了一口氣。
鬆一口氣,是因為這凡間修士實在是塊硬骨頭,雖然心知早晚能把他熬死,但這過程著實是有些折磨人了。
嘆一口氣,是因為纏鬥這麼久,死傷那麼多人,卻便宜了這個陰惻惻的二公子。
北天少君大約也是同樣的想法,他皺眉走近。
正提劍去翻動地上那具屍體時,瞳仁忽然猛烈一縮。
直覺瘋狂預警,他本能揚起長劍,擋在身前。
「鐺——」
劍上纏了一道鋒刃般的絲。
身後同時傳來數聲慘叫。
回頭一看,目眥欲裂。
地面不知何時彈起了無數道及膝的銀色絲線,眾人毫無防備之下,要麼被及膝截斷,要麼被那絲線深嵌血肉。
絲線之上,沾了火、毒、粘連的蛛絲。
「二公子」轉過頭來。
微微偏頭,一笑。
東方斂!
他故意用自己的傷口往對方絲線上面撞,喂二公子吃了一肚子毒,輕輕鬆鬆把對方放倒在這裡。
然後他便悄無聲息尋機潛過來,摸走了二公子的裝備,扮成對方的模樣。
雲昭:「……」
萬萬沒想到,他竟是這麼個陰人。
北天少君一行自然也沒能想到,冷不丁就著了他的道。
先前只知這人大開大闔,全不曾使過半點香火之力,便以為他沒有。
不料他有,只是都用在了這些銀絲上。
「不好!」
只見東方斂身形一晃,提劍砍了過來。
方才的踉蹌喘息多是裝的,此刻他布了銀絲,幾次重劈,就逼得北天少君一行連連後退。
一退,便又落進了新的銀絲陷阱。
一時之間,遍地都是抱膝哀嚎的人,人人自危,越慌越亂。
北天少君沉聲怒吼:「先撤出這裡!」
東方斂偏頭,笑:「遲了呢。」
他提劍上前,逮著那些失去自保能力的人,挨個補刀。
鮮血飛濺,一串一串濺上他新披的銀白狐裘,染成一件血衣。
眾人紛紛掐訣,驚鳥一般往後飛掠:「退!退!退!」
只見東方斂反手扔了狐裘,左腳在地上重重一踏!
「砰!」
地面綻出蛛網般的裂縫,他借力掠起,揚起重劍,直劈而下!
「鐺!」
順勢借力橫掃,擋在北天少君身前的馮朝愣愣低頭,擋腰斷成了兩截。
北天少君駭得瞳仁顫抖。
他轉身瞬移。
身後殘陽如血,那越殺越強的殺神拎著劍,一步一步跟在身後。
眾人陸續逃到了鐵陣邊緣,抬起手,猛烈拍擊這一方鐵幕。
只見一道道神紋浮起,又消失。
「陣……陣……被他動了手腳!」不知是誰撕心裂肺地喊出了這一嗓子,「出不去了!出不去了!」
獵手變成了獵物。
萬念俱灰!
雲昭看得頭皮發麻。
眼前的畫面一點一點染滿了血色,已然看不分明。
她竟不知道自己是緊張還是激動。
一時之間,只能屏住呼吸,渾身發顫。
模糊地,只見一道又一道鮮血,時而左濺,時而右濺。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再無任何畫面。
山林寂靜,殘陽漸去。
風越來越冷,卻似帶上了血的溫度。
忽地,耳後有風,脖子上緩緩架了把帶血的劍。
她聽到有人輕輕吐字。
「該你了,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