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川往東,過了隴陽道,便是夜照。
青湖底下那東西,竟能從涼川覆蓋到夜照。
三千年前,夜照正是北天神君的香火地盤——屠涼川百姓製造怨魂大陣的那個北天神君。
雲昭把陳平安叫過來問了一遍。
這太監冥頑不靈,一口咬定怨魂陣就是魔神乾的。
他翻著白眼,翹起蘭花指:「人家北天神君是正神,與人皇私交甚好!魔神哪根蒜啊敢往神君身上潑髒水!要我說,肯定是那魔神狗急亂咬……」
雲昭抬手打斷:「會不會是為了青金礦?」
「那肯定不是。」說起這個陳平安倒是十分篤定,「三千多年前都沒有發現青金礦呢。魔神撞倒不周山之後,天塌地陷異象迭出,天空下流火,地底湧金泉。山川地形劇變持續數百年之久,數百年啊!」
雲昭轉頭望向那個幾乎滅過世的鬼。
他的性子實在是一言難盡,與他待久了,很容易忘記他有多危險。
目光忽一滯。
那個鬼神正在往說他壞話的陳平安頭上灑香灰。
雲昭:「……」
確實挺危險。
毫無察覺的陳平安繼續說道:「人皇斬了魔神之後,令繼任王朝取龍鯨紅骨、青金礦、建木以及諸多珍稀材料修築通天塔。朝廷派人行遍大江南北,找齊鑄器所需,青金礦就是這個時候被找到的。」
雲昭隱隱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搖了搖頭,疑惑道:「你方才說人皇與北天神君有私交?北天神君居然沒死嗎?」
殺神當年埋完屍體,離開涼川之後,不就是殺北天神君去了?
他會失手?
陳平安氣到跳腳:「神君為什麼要死!人家神君好端端的,太上斬魔神的時候,人家北天神君還參戰呢,屠個魔神走狗,龍啊什麼的,剝皮!抽筋!挫骨揚灰!還不是簡簡單單!剁,剁剁剁!」
遇風雲:「?」
確定了,這太監是真的聞不到空氣裡的醋味,也聞不到空氣裡的火-藥-味。
生了這麼一張嘴還能平安活到這麼大,真心不容易。
雲昭與東方斂對視一眼,心下疑竇叢生。
這裡面,似乎還有不少內情。
她問陳平安:「所以你也不知道青金底下有個什麼東西?」
陳平安被問倒,想了半天也沒頭緒,雖然很不服氣,但也只能悻悻回覆:「不知道!我也不是什麼都知道!」
雲昭點點頭:「那隻能親自去探了。」
*
前往青湖途中,晏南天遣人來說了一聲——他有要事,已經先行返回京都。
雲滿霜皺眉:「不告而別?」
趙宗元嗤地笑出聲:「果真是親父子,如出一轍的多疑。我若不想讓他走,他以為他還能走得掉。」
說話間,天翻地覆過的青湖已在眼前。
原本如
同深井一般的湖壁徹底崩塌(),枯骨、黃岩、流沙青金與黑水攪合在一起(),形如蜿蜒百里的大泥沼。
這怎麼看也不像活人能探得了。
雲滿霜望向雲昭:「昭昭,你怎麼看?」
昭昭看向東方斂。
她很不放心:「神身要是不來,你也控制不了。」
他動了動手指,示意稍安勿躁。
片刻之後,眾人眼前一花。
只見一道風姿無雙的身影憑空出現。
他束著神冠,身穿繡綠華袍,手持刑天神劍,當真是神仙中的神仙。
「太上尊者!」
神身目中無人,越過眾人身旁,提步踏向青湖。
他的動作略帶僵滯,乍看就像一具絕美的提線木偶,但誰也無法忽視他周身法則般的力量。
他所經之處,無論青金還是泥石,都在迅速向後瑟縮退避,彷彿不敢弄髒他的衣裳。
這場景,還真沒見識過。
眾人默默倒吸著涼氣,又是驚懼,又是敬畏,又是熱血沸騰。
「跟上。」鬼神偏了偏頭。
他微挑著好看的眉梢,臉上活靈活現寫著「多大點事,也值得大驚小怪」。
雲昭:「……」
旁人不清楚,她還能不知道他?
來之前還特意換了這麼一身大綠華服,可把他招搖壞了。
雲昭學著他的樣子偏了偏頭,帶隊掠向青湖深處。
身後的光線漸漸追不上眾人腳步,眼前越來越暗,地層深處獨有的幽冷沁入皮膚。
終於,視野完全黑了下來。
有人探手入懷,想取明石照明,雲滿霜出聲制止:「不必。」
話音未落,稍微適應了黑暗的眼睛便看見了瑩瑩青光。
星星點點浮在上下左右。
是那些流沙青金。
雖然比不上正常光線,但是照明行路足夠了。
這些經年吞噬人命的青金,此刻要多老實有多老實,都像活物一般,本能地畏懼著那個人身上的威壓。
雲昭驚奇地望向鬼神。
他眉眼驕矜,壓著唇角,漫不經心:「嗯?」
雲昭震撼:「你這麼厲害!」
他輕笑了下:「這有什麼。」
她道:「這還要什麼遇風雲,往後你自己打地洞!」
東方斂:「……」
笑容迅速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