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天下無雙

月色下,泛起一整片密密麻麻的白。

眾人心都涼了:「這,這還有救嗎這……」

前有漫山遍野陰骨兵,後有張開血盆大嘴的青金湖。

倘若拋下這滿城百姓,倒是還有希望殺出去。

但那不是軍人所為。

重圍之中,趙宗元的鬼身越來越弱,幾近透明。倘若鬼魂可以自戕,他早已自刎而亡。

雲昭朝他大喊:「趙叔叔你別尋死啊!」

趙宗元朗聲回道:「我為陣眼,我死了,能救大家。」

雲昭表情複雜:「你看看這些骷髏生龍活虎的樣子,我並不覺得它們會老老實實‘嗖’一下爬回地底去。」

趙宗元:「……」

說話間,鬼神挺拔瘦高的身影掠了回來。

他徑直落到趙宗元身旁。

趙宗元只來得及縮了下瞳孔,就被拖進了神魂幻象——鬼神從三千年前這些陰骨身上抓來了他們生前的記憶。

雲昭大怒:「不帶我?!」

她掠向那兩個鬼,抓起東方斂的手,拎著他指骨,手動敲自己肩膀。

「篤!」

*

眼前是熟悉的隴陽道口。

烈日高懸,血氣撲鼻。

只見那狹窄的山道口早已被血泥淹沒,正中處,懶懶站著個血人。

與傳說不同,他並不是一手執劍一手挽槍。

他已獨守這處穀道血戰了幾個時辰。凡間兵器哪裡經得住這麼造?

他手中的兵器都是從手下敗將的屍體上摸來的。

摸到什麼用什麼。

他姿態散懶,目光冷倦,唇角挑著笑——殺得太多了,人已經殺麻了,戾氣殺意什麼的都懶洋洋提不起那個勁兒。

他的視線掃到哪裡,哪裡的敵軍便齊齊哆嗦著後退。

他揚了揚手中兵刃:「來,繼續。」

他的嗓子早已經嘶啞失聲,但就這麼幾不可聞的一句話,落入敵陣,石破天驚。

最前線的敵軍又齊齊退了一步。

有人已經嚇破了膽:「他不是人,是惡鬼,殺不死,根本殺不死!」

後方又有軍令,必須即刻拿下隴陽道,殺進涼川。

將領一聲令下:「拿下涼川是神靈的旨意,弟兄們,不惜一切代價,給我上——殺啊啊!」

監軍舉起大刀,眾人嚥著唾沫,顫顫圍上。()

不、不好了,涼川來了援軍!有人驚恐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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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昭望向隴陽道另一側。

果然見一支涼川騎兵打馬而來。

「阿斂哥!」

幾名年輕的將士落到那個一身血氣的殺神旁邊。

看清眼前的屍山血海,幾個小將嘶嘶倒抽涼氣,錯愕難言。

「竟……竟是真的……」

他們飛速對視一眼。

「阿斂哥!」一名青年低頭道,「不用打了,他們發來了信,只要我們放棄抵抗,就絕不會傷害涼川!」

東方斂恍若未聞,只懶淡地繼續盯著前方道口的敵人。

「阿斂哥?」

東方斂揚起手,輕輕動了下手指,示意不必再說。

「阿斂哥!」青年沉聲道,「別打了,萬一惹惱神靈會害死人的!軍中已經決定投降,回吧!」

東方斂徑直往前走。

他斜提著一把豁口的長劍,劍尖擦刮在地,刺起一線冰冷的火花。

他行前一步,半包圍上來的敵軍就下意識後退一步。

雲昭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的視野早就模糊得只剩血色,也聽不大清楚旁人在說什麼。

他只想守住這個地方,說了不放過一兵一卒,那就絕不放過一兵一卒。

他一步踏出,只抬眼一瞥,便又逼得看不到盡頭的敵軍連連倒退。

他的刀尖直指前方,並未防備身後。

身後襲來飛箭和槍尖時,他只來得及皺了下眉,沒能閃躲。

「嗤。」

雲昭心跳停滯。

「對、對不起了,阿斂哥。」全程低著頭的青年囁嚅道,「我不能讓你害死大家,他、他們願意接受投降,我們也得、也得拿出誠意來。你、你殺了他們太多人了……我們只是,為了大家……」

「好!」敵軍將領大笑,「好!記你一功,當賞!」

許久,那個遭遇背刺的血人一動未動。

劍尖斜斜觸地,支撐著他的身軀。

他眉眼冷倦,黑眸淡淡望著前方。他從頭到腳都是血,有沒有吐血也分辨不出。

敵軍將領揮了揮手,眾人嚥著唾沫,緊握刀兵,極其警惕地靠向前。

趙宗元難以形容自己心頭的震撼。

人皇遭遇同伴背刺時,他差點咬碎了自己一顆牙。

「看見沒有。」耳畔是一道清沉懶淡的嗓音,「沒有什麼願力加身,並不被人期待。」

趙宗元胸腔緊縮,許久吐不出一個字。

對方並不期待他回覆,拎起指骨,敲他肩膀。

眼前畫面一變。

敵軍控制涼川城之後,立刻封鎖了四座城門。

隨即開始屠城。

「為、為什麼!不是說好的嗎……」被踩在地上的青年痛聲哀叫,「是因為東方斂惹怒了你們對不對?如果沒有他,你們就不會殺人,對不對?」

將領微笑著一刀捅穿了他:「不殺人,哪來的十萬生魂獻祭給神靈做陣啊?」

「什、什麼……」

將領拔出刀,嫌棄地甩掉血漬,偏頭示意左右:「快一點。」

副將詢問:「將軍,小孩怎麼辦,還有那些年輕漂亮的女人……嘿嘿?留下來?」

將領冷下臉:「留人可以,自己的命拿去填。」

副將神色一凜:「是!」

很快,涼川城中只餘哀嚎和血色。

趙宗元抿緊了唇角。

半晌,他發出嘶啞的聲音:「那您是如何,入道的?」

身後的鬼神低低地笑,拎起指骨,敲趙宗的肩膀。

眼前景象並無變化。

「……嗯?」

他偏了偏頭,再敲。

依舊沒有變化。

趙宗元小心地轉頭,視線相對,對方那雙幽黑淡漠的眼睛,很無辜地眨了下。

*

雲昭站在了血人面前。

她輕輕探出手指,碰了碰他握劍的手背。

冷硬得像地上的山石一樣。

她抬眸,視線緩緩掃過他的身體。全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別人的。淺色疊著深著,幹了又溼。

在遭遇背刺之前,他早已傷勢沉重,體無完膚。

她一處處看他身上的傷。

每看一處,心臟便像是被一隻冷冰冰的手攥一下。

這樣的傷勢足以讓人痛成蝦米,在地上來回打滾。

他卻只是神色懶倦,眉眼懨懨。

他的身上看不見一絲戾氣和殺氣,但就是這麼一個生死不知的人,嚇得幾萬敵軍只敢遠遠避著他,貼著左右山壁蹭過去。

‘我嫁的這個人,好厲害!’雲昭真心實意地想,‘若我遇到這個時候的他,我定要跟他一起打天下!’

視線往上。

戰甲破碎,底衫被血糊在身上,好像穿了一身大紅衣。

他穿紅色可真好看。

好看到刺眼睛,刺得她雙眼發燙,逼出一層薄淚來。

「下次你還是穿綠的。」她輕聲自語。

有風穿過這處血氣密佈的山谷,

()她的頭髮飄起來,落到他身上。

雲昭嚇了一跳。他身上全是傷,頭髮絲絲割上去,多疼啊。

她急忙動手把頭髮薅了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彷彿有人無聲輕嘖。

——頭髮不能隨便給人碰是吧?

她的視線總算越過了他勁瘦結實的、被利器穿透的胸膛。

鎖骨和喉結都有傷。

他骨相太好,糊了一臉血,也能看出遠比尋常人漂亮。

臉上倒是沒什麼傷,大概有點餘力都護著臉。

雲昭心情一陣複雜。

視線一處處掠過,下巴,唇角,鼻樑。好看死了。

好看得叫人心口一下一下抽著疼。

她終於對上他的眼睛。

他微垂著眼皮,神情懶淡,在她抬眸瞥他時,好巧不巧四目相對。

彷彿俯下.身來看她似的。

雲昭心跳停了一拍,定定望進他的眼睛,一時竟有些失神。

忽地。

他凝固多時的眉尾輕輕挑了下。

幽黑的瞳眸浮起惡劣的笑意,他輕聲吐字:「看什麼看。沒見過好看的男人?」

語氣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雲昭:「……」

她嚇一跳,然後氣笑。

她回嘴懟他:「血糊淋拉有什麼好看!」

血人:「……」

眼前畫面終於變了。

雲昭恍惚眨了下眼,發現自己出現在涼川城。

遍地都是屍首。

敵軍屠了城,在城中規劃出巨大的陣圖,然後開始挖坑埋人。

製造這涼川枯骨陣的並不是魔神,而是被鄰邦供奉的所謂正神。

老人也好,孩子也好,全都變成了冰冷的屍體,躺在新翻開的、土腥撲鼻的泥地裡。

忽聞東城門那邊傳來一陣騷亂。

那個血人,回來了。

他一步一步,緩緩踏過家鄉的土地。

敵軍當場炸了營。

「鬼……鬼……惡鬼回來復仇了!」

「他回來復仇了!」

*

「只是死前想回來看一眼,找個人替我埋屍。」

鬼神的臉上什麼情緒都沒有。

他淡淡告訴趙宗元,「但是既然別人都死了,那隻好我來收屍。」

隨著他的話音,踏進城門的那個血煞殺神開始動手殺人了。

極度的恐懼,讓敵人心膽俱駭,彷彿落入天敵手中的獵物,幾乎沒有力氣提起刀來反抗。

鮮血如潑墨一般,一下一下濺在他身上。

他隨手殺人,隨手將屍體扔進他們自己挖好的大陣裡。

他一個將死之人,周身氣勢竟越來越盛。

一開始行動還有些僵滯,殺到後來,竟生生脫凡入聖,自行明悟了瞬移之法。

每一個試圖逃出城池的人都會在城門下斃命。

涼川城變成了劊子手們的煉獄。

而他,正是執掌煉獄的奪命閻王。

趙宗元震撼難言:「您……您這是向死而生,以殺入道。」

他定定盯著那一尊殺神。

對方臉上沒有任何神情,渾然忘我,只淡漠而慈悲地殺、殺、殺。

趙宗元緊緊盯著他,雙眼熠熠發光。

鬼神淡聲道:「一個人的命,從來也只在自己手上。如果死不掉。」

他微笑:「那就只能活。」

趙宗元深深吸氣,肅容揖下:「尊者再造之恩,在下永生銘刻!若有需要在下效命之處……」

「有。」鬼神彎起眉眼,招了招手。

「請吩咐。」

「你侄女若是問起,只說我金質玉相神清骨秀,修為超絕天下無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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