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目瞪口呆:「……姑娘,我屋子後頭還有個門,您給它也踹了吧,要不然這錢我收得不踏實。」
*
雲昭破後門而出,大搖大擺回到趙宅。
雲滿霜早已按照媳婦臨行前的吩咐親手燒好幾道菜,就等女兒回來。
一見面,雲滿霜彷彿湘陽秀附體:「這麼遲,飯菜都要涼了,快吃飯。」
雲昭:「……」
她往桌邊一坐,隨手翻起剛從外面帶進來的百姓證詞。
雲滿霜咳嗽:「要涼了,快吃飯。」
雲昭潦草往嘴裡扒一口飯,道:「除了陸任、陸引之外,再沒有其他人親眼見過‘鬼’把人拉進床底。」
雲滿霜不滿:「吃完飯再講。」
雲昭一身反骨:「這兩個是皇帝派來盯梢趙叔叔的,阿爹,你的人胡肆,八成就是給他們害了!」
雲滿霜:「吃完飯再講。」
雲昭:「……」
吃完飯,雲滿霜動手收桌。
他道:「但是陸任和陸引也失蹤了。晏老六說,今晚便去青湖邊,看屍首。」
雲昭動手幫忙摞碗碟,笑眯眯道:「我押一個姓陸的就是兇手!皇帝后面派來的人八成就是給他殺了——他們是‘自己人’,不會有防備。晏老六都跟你講了吧,城門下五個高手,沒反抗就死了。」
她也跟著雲滿霜管晏南天叫晏老六。
雲滿霜:「放下放下。」
雲昭掂了掂手中的碗碟:「我又不會摔……」
「咣鐺!」
*
夜幕漸沉。
雲滿霜父女與晏南天在趙宅門外碰頭。
今日月圓,地面上照出清晰的影子。
雲昭骨相好,只看影子便知道是個大美人。
東方斂踏著月色走在她身邊,地面空空蕩蕩。
他走路一搖一晃,她偷眼瞥著他,心道:要是他有影子,肯定要一下一下撞到她的。
看他沒影子實在可憐,她揚了揚袖子,把自己的影子疊到他身上。
行出城外,登上環湖的黃石丘。
晏南天好心提醒:「再往上便能看到青湖,那個湖,很有幾分驚心。」
雲昭不以為然:「不就是個湖。」
她家太上還說帶她下水呢。
踏上湖壁,雲昭毫不在意地往下一望。
「……」她反手揪住雲滿霜,淡定開口,「也就是,深一點罷了。」
雲滿霜:「……」
袖口都被扯裂了。
他扶穩閨女,輕咳一聲:「當心腳下。」
雲昭踢了塊石頭下去。
好半天,終於傳來悶悶一聲水響。
水體深黑,月光也無法照亮,只見孤零零一枚圓月沁在深處,彷彿要被這黑暗深淵吞噬。
如此恐怖的深淵,彷彿連月亮也無法逃脫。
鬼神鬆開鉤在雲昭後脖領上的食指,偏頭,笑著朝她動了動手指,示意待會兒見。
他倒行兩步,一掠而下。
雲昭感覺自己心臟也跟隨著他「呼」一聲直直往下墜。氣息懸在喉嚨口,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她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雲滿霜皺眉:「哪有什麼湖底立屍。」
晏南天臉色也很不好看。
「繞湖走一走看一看。」
眾人默不作聲順著井壁般的湖岸行走。
深壁上流沙般蠕動的青金偶爾反射一星半點金屬銳芒。
晏南天沉聲說起了白日間的所見所聞。
他坦言:「我確實不是什麼愛民如子的人,見到素不相識的人像牛羊般被宰殺,心中也沒有多少同情。只是那血沙之礦,實在噁心。」
他動了動指尖,「碰了青金礦之後,便是將那死人頭髮放在手上捻,仍然忘不掉觸感。」
雲滿霜喉頭髮緊,凝視這黑暗巨壁,緩緩搖頭嘆息。
這是吃人的深淵啊。
雲昭環視四下。
青湖很深,但它的深度是往下延展,彷彿天上墜了只鐵錘下來,敲出這麼個巨坑。
此刻站立的地方倒不算太高,周圍遠遠近近都能看見山。
繞湖一圈用了不少時間。
明月已經升得很高了,但那湖水仍然漆黑一片,沒有半點要變清透的跡象。
「果然是怪力亂神。」雲滿霜沉聲怒道,「他們是在掩蓋什麼?」
手掌狠狠一拍,越想越氣。
「都這般慘絕人寰了,還要再掩蓋什麼!」
晏南天微微搖晃著頭,頗覺不可思議:「我詢問過不少人,確是有許多人信誓旦旦聲稱自己見過湖中立屍。」
他特意找了不同身份的百姓詢問,可信度應是夠的。
「所以底下沒屍體嗎?」雲昭問。
晏南天眸光微微一晃。
他說了個善意的謊:「大約是沒……」
雲昭肩膀一沉,一隻冰冷冷的大手摁住她的肩,鬼神俯身在她耳畔,幽幽道:「數不清。」
雲昭示意雲滿霜與晏南天聊。
她偏偏頭,與鬼神走到一邊,雙目灼灼盯著他。
他也不賣關子,微勾著唇角,語氣冰涼:「堆成骨山了都。」
他沒敲她肩膀。
「隨便看了些記憶。」他依舊笑著,容顏卻陰森,「走丟的,被綁的,被賣的,交不上稅錢的,遭災失了田地的,到了這裡,都是祭品,人羊。」
雲昭默立半晌,緩緩吐出一口長氣。
「啊,」他輕輕晃了下手指,換成一副輕快的語調,「倒是沒見著什麼直立的屍,騙鬼呢,有那玩意兒,嚇人不嚇?」
雲昭點頭:「哦……我就說嘛,肯定是怪力亂神。」
東方斂:「自然。」
話音還未落下,那邊已傳來驚呼。
「湖底立屍!快!快來看!」
雲昭:「……」
東方斂:「……」
她與他對視一眼,提步跑向雲滿霜。
他悠悠行在她身側,抬一隻手,拎著她小臂——怕她跑摔下去。
被這麼個鬼抓著,實在很有安全感。
雲昭一路貼著湖壁飛掠,看得雲滿霜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喊一嗓子,反倒把她給驚下去了——就像傍晚時那一摞碗。
雲昭三步並兩步落到了雲滿霜身邊。
鬼神漫不經心鬆開她的小臂,雲滿霜恰好伸手拎住了她。
交接默契十足。
雲昭站定,低頭望去。
這一望,頓時倒吸了口涼氣,只覺陣陣寒意躥上脊背,直入頭皮。
麻了,渾身都麻了。
只見月光如銀鋪灑,那淵底漆黑的水面果然變得透明。
水面之下,一具具直立的屍身清晰可見。
它們都是凍得筆直的殭屍,生前樣貌儲存完好,衣物色澤分明,雖然距
離太遠看不大清楚五官,但只要是認得的人?_[]?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一眼便能看出來。
這一幕難以言說地驚悚。
許久許久,湖畔眾人都回不過神來,只聞一陣陣此起彼伏的急促呼吸聲,以及擂擊著胸骨的沉悶心跳聲。
雲滿霜遙遙指向其中一人。
「胡肆。」
雲昭屏著呼吸,視線掃過湖底屍群。
晏南天也眯著眸,正在悉心辨認。皇帝身邊那些人,他多多少少都認得。
半晌,他沉沉吐出一口氣。
他聲線緊澀:「是他們,沒有錯了。都是父皇身邊的人,看,左三下六那具屍,腰間令牌都能看得見。就是他們。」
他怔怔重複了一遍,「果真是他們。」
人是找到了,局勢卻更加撲朔迷離。
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能夠一次又一次穿過會吃人的青金巨壁,將一具具高手的屍身擺到湖底去?還得平安返回,繼續作案。
「不對呀。」雲昭眨了眨眼,「底下明明沒有直立的屍。」
她自然是無條件相信鬼神。
晏南天輕輕搖頭:「眼見為實。」
眼前的湖屍,確實清晰可辨。
晏南天皺眉:「除去京都來者之外,失蹤的多是涼川本地的高手。看他們的服飾便知。兇手這是特意以鬼之名,逐一清除涼川城中的修行者啊。」
雲昭望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焦尾姑娘描述的那個姓趙的。
這些屍體都被凍得僵直,距離也遠,看不出死因。
她望望天空,望望湖面。
「湖底見屍,還非得某個月相?」
她怎麼就這麼不信邪呢。
雲昭視線在半空的明月上停留片刻,然後緩緩望向青金巨壁。
如水的月光下,那青金巨壁緩緩蠕動,反射出一星又一星的微光。
雲昭驀地抬頭望月,然後斜斜望向這面碎晶般的礦壁。
沉吟片刻,視線沿著三角另一線劃出。
掠……掠……掠……
落向一處遠山。
月光落在山腰,隱隱地,那裡若有似無像是有一線反光。
雲昭心頭一動,抬手一指:「去那裡看看!」
眾人立刻向著遠山飛掠。
雲昭解釋道:「上次出海,聽漁民講過海市蜃樓,這青金詭異,說不定就能反射遠處的景象。」
雲滿霜老懷大慰:「這孩子,像我!」
晏南天:「……」
東方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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