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錦繡魔窟

「趙先生說過的。」焦尾姑娘垂著眸子笑,眼尾濃妝也蓋不住氤起的薄紅淚意。

雲昭心道:她是真的很喜歡趙叔叔。

「雲姑娘是要問趙先生的事麼?」焦尾姑娘抬眸,擠出笑臉,「他決定離開時,並未與我說。如今想想,最後一次見他,他告訴我他院子的鳶蘭樹下埋了兩罈女兒紅……便是訣別了,遺憾我當時沒聽懂。」

雲昭卻聽懂了——若是焦尾姑娘當時聽懂是訣別,她大約會告訴趙叔叔她的心意。

「你節哀。」雲昭十分不會安慰別人,憋了一會兒,憋出一句,「要好好吃飯。」

焦尾姑娘抿唇笑了笑:「我大約很快就能與趙先生見面了。」

她輕輕拉起裙角,示意雲昭看。

雲昭低頭望去,見那細白的腳踝上赫然印著一枚青色的手印。

「前日,涼川城中的鬼來找我。」說起那個鬼,焦尾姑娘神色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似乎並不害怕。

雲昭聽另一個鬼爪逃生的中年男人說過,花魁焦尾被鬼抓時,恰好有恩客用鏈子把她鎖在床榻上,這才撿回一條命。

雲昭定睛觀察那手印。

指印極細極長,長到有點扭曲,不太像人的手指。

她暗暗用手比劃了一下,發現那鬼是揹著身,倒抓著焦尾姑娘的腳踝往床底拽。

雲昭問:「你有沒有看見那個鬼?」

焦尾姑娘咬著唇,輕輕搖頭:「當時……」

她默了片刻,嘆一口氣,抬起手,取下系在頸間的那條絲帕。

雲昭視線落向她的脖頸,剛一看清便倒吸了口涼氣。

只見那細長的頸間,竟是深深嵌著一道可怕的勒痕。

那勒痕青紫,並不平滑,能夠清晰看出凹凸形狀——是一條小指粗細的鎖鏈。

好幾處皮膚都撕裂了,一看這傷便知道當時有多痛。

焦尾姑娘慘笑道:「他們都說客人用鎖鏈把我鎖在床榻上,讓我撿回一命。其實當時,那客人騎在我背後,用鎖鏈繞了我的頸子,是在把我往死里弄的。鬼來抓我,嚇跑了他,否則我前日便死了。那客人,說不定倒是見著了鬼的樣子,你可以找他問一問。」

雲昭只覺胸口一陣悶窒。

她雙眉緊蹙,緩聲問:「你不是花魁嗎?怎麼這樣?」

焦尾姑娘告訴她:「方才底下動靜那麼大,想必雲姑娘都知道了,這種地方啊,就是花團錦簇的魔窟。能做搖錢樹的時候,自然千好萬好,但那好景又有幾日呢?我年紀漸長,容顏還能撐一撐,內裡身子卻已經不討客人喜歡了。」

雲昭定定望著她。

眼前全是焦尾姑娘與趙叔叔在燈光下面對詩的模樣,身上盈盈發著光。

明明是那麼好的人。

焦尾姑娘眼神空蕩蕩:「趁著我還未過氣,把我賣給那些癖好特殊的客人,還能賣個好價錢。紅顏短命,香消玉殞,傳出去又能給樓裡招徠不少生意。」

雲昭只覺胸腔裡全是火在燒。

「我這樣,還算是好的。」焦尾姑娘搖了搖頭,「染上病的姐妹,才是活生生進了人間地獄。」

雲昭怒聲道:「我炸了這樓!」

「那不行啊,」焦尾姑娘嘆息,「沒了這裡,還有別處。若是淪落到窯裡,那更要慘上百倍千倍。除非哪一日世道好了,人人都有活路……趙先生想著的,便是那樣的好世道。」

雲昭心臟怦怦直跳,只覺一身怒火無處安放。

「都說修成通天塔,仙神降臨世間,便能渡化一切苦厄。」焦尾姑娘搖了搖頭,「我怎麼就一點兒都信不過。」

雲昭點頭:「不信就對了。」

焦尾姑娘低低道:「其實曾經是有過的。趙先生說,當年唯有人皇治下,才是那樣的世道。趙先生想成為那樣的人,想讓百姓過那樣的日子……」

雲昭偏頭望向窗臺上的身影。

那個鬼倚著窗框,背影有些寂寥。

聽到人家誇他,他也沒轉過頭來。

雲昭輕輕嗯一聲,低下頭,仔細又看了一遍焦尾姑娘腳踝上的手印子,問了那個客人身份,然後起身告辭。

下了樓,環視這座錦繡魔窟,念頭遲遲不通達。

她驀地轉頭,盯住縮在一旁的老鴇。

「姑娘們不是親如你女兒嗎,」雲昭冷笑,「去,給我好好照顧那些染病的姑娘,與她們同吃同住。」

老鴇慘叫:「哎喲,那病會傳染

的呀!」

雲昭微笑:「那不是正好感同身受,一起治療,一起痊癒,母女情深嘛。平日幫你辦事的那幾個也都帶上,千萬別漏了哪一位!」

她大步離開青樓。這分明就是吃人的魔窟,哪來的什麼風花雪月才子佳人!

鬼神有一陣子沒聲音。

走出好遠,雲昭鬱氣稍散,偏頭看他。

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雲昭溫聲問他:「在想什麼?」

他一時不察,隨口便回道:「青樓。」

雲昭:「……」

他僵了下,緩緩轉動眼珠看她。

視線相對,他臉色一沉,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他正色告訴她:「那裡有很濃的屍氣,但沒有屍體。」

雲昭問:「是那些可憐的女子吧?」

他搖頭:「不。是有修為的屍氣。修為不多,但有。」

雲昭:「……」

這位人皇措辭真就一點兒不講究。

他補充道:「新鮮的。一日兩日,大概。」

雲昭咦一聲,心下隱隱有個直覺。

她望向東方斂,視線相對,心領神會。

一人一鬼徑直去找那個前日差點殺死焦尾姑娘的恩客。

他是秦都護手下的打手頭目。

*

很快,一面三尺見方,寸把來厚的青金礦被撬了出來。

眾人小心翼翼地將它搬離礦壁,朝上方豎了豎拇指。

湖壁邊上的大力士立刻動手,喊著號子,將懸在峭壁的同伴拉了上來。

至於那些放血而死的屍?

踩踏著它們回到地表,便像扔掉髒東西那樣,將它們拋屍入黑湖。

「噗通、噗通。」

那湖水彷彿黏稠,濺起的水花特別少。

屍體緩緩向下沉落,不過呼吸之間,落入湖下一兩尺,便徹底消失不見。

被黑淵吞噬。

楊副都護再一次偷瞥晏南天臉色。

他忽地笑了笑:「看我作什麼?」

楊副都護訕訕撓頭:「下官……」

晏南天輕笑:「看青金啊。」

他提步走向那塊青色金礦。

指尖拂上去,堅硬滑涼,青燦無瑕。

並沒有被半點汙血弄髒呢。

*

雲昭一腳踢開眼前的院門。

幾個家丁模樣的圍了上來:「什麼人?」

雲昭冷笑一聲:「你們家主人,那個趙什麼呢,是不是死了!」

家丁面面相覷,瞄著雲昭身後錦衣披甲的親衛,訥訥道:「趙爺前日出去,還未回來呢。」

雲昭問:「去了青樓之後就失蹤了?」

一名看著比較機靈的家丁上前回道:「趙爺時常不回來過夜,小的也不清楚,要不,小的出去給您打聽打聽?」

「行。」

雲昭無所謂地擺了擺手。

她望向東方斂。

他掠入院中,眨眼便提步出來,偏頭笑道:「聞不到活人的氣味,感覺是死掉了呢。」

雲昭點頭,並不意外。

她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一點點微妙。

失蹤的多是修行者,像這個姓趙的,以及京都派來的人。

而死裡逃生的,卻都是中年男人和焦尾姑娘那樣的普通人。

雲昭沉吟:「怎麼感覺這個‘鬼’,在給誰打掩護似的……」

她一邊思忖一邊望向東方斂。

他挑眉笑,深有同感:「這鬼,是挺忙。」

不但給人打掩護,有人偷親媳婦被發現,也拿它背黑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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