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獨上青樓

雲滿霜臉色陰沉,一看就是憋了滿腹火氣。

雲昭大搖大擺走到雲滿霜身旁坐下,沒聽幾句,便知道這些人為何有恃無恐。

那秦姓都護瞟了雲昭一眼,繼續說道:「……自古開採青金,總是要死人的,這也實在是沒辦法,那死亡比例數量是吧,下官也是從來不敢瞞報的,都有如實上奏。」

「反正那量就擺在那兒是吧,挖多少青金,死多少人,明明白白都寫在摺子上。」

「那上面交待要用多少青金,下官總不能抗旨吧?再說了,陛下建通天塔奉的也是太上神喻,這不,太上尊者都顯靈了,這還不足以證明咱們陛下是千古聖君?大將軍王、殿下,你們可要琢磨琢磨,為了區區幾個平民,當真要與陛下三千年宏圖偉業作對?孰輕孰重,還需要下官分說?」

「您二位也別怪下官說話不好聽,我這個人就是心直口快,有什麼說什麼,您看是不是這個理兒?」

「您若是真見不得,那得回去與陛下說,神仙打架打出個章程來,我們底下蝦兵蟹將的,也照章辦事便是了。」

這話說得就很陰險。

誰與皇帝神仙打架?造反呢?

見雲滿霜快要拔刀砍人了,晏南天嘆口氣,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站出來與涼川諸人打交道。

「諸位的為難處,我都明白……」

他邊說,邊把人往外送。

「殿下明白就好啊,這個官兒,我還真不想當了,真的是累啊!」

「秦都護辛苦。」

他舉止溫潤斯文,三言兩語便將這些人打發走。

送走了人,晏南天返回大堂,拿起涼川官府送來的文書翻了一遍,低低嘆口氣。

「將軍,」他抬眸道,「青金之禍,源頭實在不在涼川。」

雲滿霜眸色沉沉,盯著他。

晏南天輕搖了下頭:「上回我與將軍說得十分明白了,您知道父皇的決心,未來幾年,他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建通天塔的,誰擋誰死。」

那日雲滿霜與皇帝見面,親手摸過晏七的脈,心下也如明鏡似的。

哪個皇帝不想萬壽無疆?

他壽元所剩無多,所有的希望便都押注在通天塔之上。

通天塔成,仙神下凡,點化皇帝登仙,救他性命,授他長生。

這當口,誰擋通天塔修建,誰就是

皇帝最大的仇敵。

一個孤注一擲、破釜沉舟的皇帝,能在整個王朝掀起多大的風浪,自不必說。

正是因為看得明白,雲滿霜才沒對涼川官員拔刀。

「我想,」晏南天淡笑道,amp;amp;ldquo;趙宗元先生,必定是看得透徹明白,這才不惜以命相邀,等到了將軍。??[]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

雲滿霜緩緩抬眸,眸中射出精光。

雲昭敲了敲桌:「意思便是問題全都出在皇帝身上,想要解決,除非造反。」

晏南天被她直白的大實話噎了下。

意思是這麼個意思,但是這種話,誰也不會這麼公然地講。

雲昭望向他:「造反,那豈不是要先把你幹掉才行。」

晏南天:「……」

雲滿霜:「……」

沉默片刻,晏南天艱難開口:「也不盡然。容我說幾句萬死的誅心話吧。」

雲滿霜垂下眼皮,沉沉一嘆。

有些事情,他自己是經歷過的。

「雲昭我問你。」晏南天抬眸望進雲昭眼底,「這世上,誰是最不希望通天塔建成的人?」

雲昭:「?」

這還用問,當然是她家太上。

他不僅不希望通天塔修成,還要親手推了它。

晏南天不等她說話,繼續問道:「這世上,誰又是最不能希望通天塔建不成的人?」

這話有點繞,對雲昭這種直心眼的人很不友好。

她不願意露怯,便裝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心下暗暗琢磨。

身側飄來一聲輕笑。

她微微側眸,見鬼神俯身扶在她的椅子扶手上,把他那張能殺人的臉探到她旁邊。

他身材高挑,骨架也大,這麼俯壓下來,就好像連椅子帶人把她抱在懷裡似的。

他微虛著幽黑的眸,漫不經心對她說:「皇帝長生不老,太子永遠是太子。」

旁人要避他的「太上」諱,於是不稱太子,稱儲君——他自己就不需要避諱。

雲昭恍然,挑眉睨向晏南天:「皇帝不死,你永遠是太子,你就是那個最不希望通天塔修成的人。」

晏南天頷首:「這話想都不能想。說出來,我便已是個死人了。」

鬼神在雲昭耳畔輕嗤一聲。

雲昭一點就透,輕飄飄點點頭,對晏南天說道:「所以最不能希望通天塔建不成的人,也是你。」

「是啊。」晏南天坦言,「但凡我表現出一點點耽誤修塔的意圖,必定會被父皇除掉,絕無轉圜餘地。因為皇帝要在自己任上成仙,長生不老,統治千秋萬代。他若失敗,最大的得益者便是我。這是刻在皇室血脈裡的詛咒,世世代代,父與子皆是天生註定的仇敵,永無終結。」

雲滿霜目光深沉。

他曾經歷過的。

晏七當年鬥敗所有兄弟,踏向那座沾滿鮮血的寶座時,身前最後一個敵人,正是當初的老皇帝。

那是滔天的權力,也是

無解的魔咒。

晏南天忽地衝著雲昭笑。

「所以你明白了?」他道,amp;amp;ldquo;你放走遇風雲,我是真不怪你的。你怎麼會以為我在生氣?我高興都來不及,那是我想做卻絕不能做的事啊。?_[]?來[]。看最新章節。完整章節」

雲昭哇地嘆息出聲:「晏南天你真是……嘖。」

這些話,他從未與她說過。

此刻回想,在那場驚天暴雨之下,他緊緊盯住她,目光當真是興奮狂喜。

「所以我們不是敵人。」晏南天轉向雲滿霜,「至少此刻,絕不是。我與將軍和趙先生不一樣,你們心中裝的是黎民百姓,而我只是想要通天塔建不成,或者說,父皇在時,我想要通天塔建不成。」

雲滿霜目光不動。

晏南天笑道:「將軍很清楚,共同的目標和利益,必定能夠組建最堅實的同盟。而眼下,我們目標一致,不妨同行一程。」

雲昭心道:這個人,是真的很懂得如何打動人心。

「我還年輕,」晏南天又道,「還未真正享受過人生,我對長生不老成仙成神沒那麼迫切。我若上位,必定順應民心,停止修塔。將軍不必急於回覆我,此刻也沒到時候,到那個時候再說罷——這涼川,可不止是催徵青金一樁事啊。」

雲滿霜緩緩頷首:「不錯。」

京中來的兩撥人都是高手,就這麼悄無聲息被「鬼」殺了。

誰知道這一行人還能不能活著走出涼川去?

此刻想什麼謀朝篡位的事,那都為時過早。

「都有什麼情報?」雲昭問。

晏南天笑著從身旁的案牘上取過一卷案宗:「都在這裡了。」

雲昭抱過關於青金礦的記錄翻看。

她從前不曾關心過這些,此刻方知,修建通天塔不僅是龍鯨在血淚悲歌,還有人。

開採青金,是要拿人命換的。

青金本如流沙,只有吞噬足夠的人命,才會凝化為可以開採的礦石。

王朝不能明面上逼人去送死,便只有通過種種手段,讓百姓「自願」。

犧牲一人,全家衣食無憂。

「什麼鬼東西!」雲昭只覺手中的冊子越來越沉,竟像是飽蘸了人血一般。

她將它擲回案牘。

側眸瞥一眼鬼神,他接到她的目光,衝她偏頭一笑:「怎麼樣,我就說要推了它。」

雲昭愉快點頭:「嗯!」

晏南天敏銳投過一眼。

他能感受到她的情緒變化。她身上持續數日的幽微煩惱與思念,盡數消失了。

就好像……有心上人陪在身邊,喜樂而滿足。

他已不敢奢望是因為自己,哪怕方才與她交心。

扔掉青金案,雲昭草草把惡鬼抓人的信報翻了一遍,拍拍手,起身道:「我去探訪。」

「好。」晏南天也起身,「我走一趟青湖。」

青湖邊上便是青金的開採地,那個吞噬人命的地方。

那些被「鬼」抓走的人,全都詭異地出現在了青湖底,像冰雕一樣站得整整齊齊。

這其中,就包括雲滿霜派來的胡肆以及皇帝派來的盯梢高手,還有此前兩批京都來人。

這些人沒有一個是酒囊飯袋,想要悄無聲息把他們全部殺死……至少涼川這些腦滿腸肥的官員不像能做到。

*

雲昭行走在涼川主城的街道上。

鬼神與她同行。

她一向覺得自己是個閒不住的,但是遇到他,才知道什麼叫做精力過剩。

他才是一刻也停不下來。

左看看、右看看,什麼都好奇,什麼都要擺弄一下。

就連頭頂上那些擋風的灰布大帆篷他都要跳上去蹲一蹲。

雲昭:「……」

趙宗元叔叔崇拜了他一輩子,模仿學習了他一輩子,居然沒學到溝裡。

也算是歪打正著。

再往前,看到黃石牆下面坐著個江湖騙子,手中把玩幾隻杯子,將一枚玉幣繞來繞去。

那鬼神雙眼放光,喜滋滋就往上湊。

「這個我熟。」他猛戳雲昭,「我教你,去把他的那個玉幣贏過來!」

雲昭:「……」

她裝作聽不見,大步往前走。

「喂,喂!媳婦!媳婦!」

雲昭箭步如飛。

很快,她在一間矮房裡找到了第一個被鬼抓過的中年男人。

問起當初撞鬼的事,這個中年男人只拼命搖手擺頭,示意自己嚇得什麼也不記得了。

「哦——」他指了指遠處一棟青色飄紗樓,「就前兩日,他們花魁就給抓了,她運氣好,剛好被客人用鏈子給鎖了,沒被拽走,撿回一條命,你去問她,去問她!腳踝上老大一個青手印子呢!」

雲昭點頭謝過。

她瞥向鬼神:「出發,去青樓。」

他笑吟吟點頭。

雲昭陰惻惻:「很高興?」

他一怔:「高興什麼?嗯?媳婦,什麼是青樓?你出門打聽打聽,像我這種潔身自好的男人,當然從不會踏足那種地方。」

雲昭:「……」

懶得說他。

一人一鬼直奔那座三層精緻小木樓。

剛到門口,還未看清攬客姑娘的樣貌,雲昭只見眼前微花,眼皮一跳。

只見一道身影瞬移掠入樓中,定定站在了一處飄紗下。

一動不動,就像是供在那裡的太上神像。

他還懂得換了身很低調的白色布裳,也不知道是從哪裡順來的。

雲昭:「……」

她緩緩偏頭,望向身邊的鬼神。

他瞠目結舌,手中不知道什麼時候撈來的那枚玉幣咚一下掉落在地。

他眼角微微抽動,大聲向她解釋:「他是他,我是我!絕對跟我沒關係!」

雲昭:「……」

他對情敵落井下石:「你看看他,扒行天舟,逛青樓!」

雲昭:「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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