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可以啊

老僕顫顫長揖:「老奴先謝過雲二爺了。但願,能還涼川一個朗朗青天。咱們涼川,可是人皇故地哪……」

雲昭想起外面這座涼川主城池。

涼川這地方,天空特別高闊,風特別烈,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

城池、大地與山都是黃白交織的顏色。

黃色作底,白色是凍成碎晶的霜。城中處處是風帆一樣的灰布擋風篷,人們盛東西用的是厚重圓黃的泥瓦罐。

當年人皇出生在這裡,大約也是在這兒做過江湖騙子。

可如今的官僚卻敢打著他的旗號,殘害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真就是當他死了!

雲滿霜寒聲問:「你且細說,鬧鬼又是怎麼一回事?」

老僕便將自己知道的情況一一道來。

最初發現有人失蹤,眾人還以為是官府暗中不幹人事,偷摸抓壯丁。

直到一次有個中年漢子死裡逃生,方知是惡鬼抓人。

那鬼總是趁人睡夢時抓住人腳踝,將人拖入床底——只要被拖到床底,人就會原地消失,再也回不來了。

這些失蹤的人很快就會出現在青湖湖底,屍體直挺挺站著,像一座座冰雕。

隔著湖面遠遠望去,一排排屍身整齊立在湖心,瘮人得緊。

而青湖邊,正是開採青金的礦地。

雲滿霜聽完始末,緊緊皺著雙眉,在原地踱來踱去。

半晌,他輕咳一聲,轉頭問老僕:「趙三弟,他怎麼看?」

老僕苦笑:「……公子的情形您知道的,與幽-禁無二,他便是想查,亦是有心無力。」

雲滿霜點點頭,又踱了會兒,咳一聲,望雲昭:「昭昭怎麼看?」

昭昭在看趙宗元。

她小心翼翼挪出一條花道,湊到近前去看屍體。

不知為什麼,她看趙叔叔有些眼熟。

彷彿一見如故。

大概是他想偷喝酒的時候總是用她當藉口,她遠在京都都有感應了。

耳畔飄來幽幽的聲音:「他有這麼好看?」

雲昭偏頭,雙眼頓時微微一亮。

鬼神穿了一身精緻華美的緙絲綠繡袍,膚色更顯霜白,五官漂亮到扎眼。

分明已有十來天沒見過面,但一見他,就彷彿剛剛還在一起說話。

記憶瞬間拉回臨別時,他懶散並指,朝她挑了挑。

雲昭下意識衝他笑。

他被她笑得一愣——不對勁,媳婦怎麼這麼溫柔。

整個鬼都有點毛。

他拎起手指,「咚」地在她肩膀一敲。

雲昭:「嘶!」

什麼薄荷雲霧茶,什麼替他起鄉愁,什麼物是人非……通通都被他一指骨敲到了九霄雲外。

她抱住肩膀,瞪他。

只見周遭已變成一處修羅場。

她與他並駕齊驅,各自騎著一頭……長了三個腦袋的紅色大蜥蜴。

迎面吹來的風帶著濃濃腥臭,黏稠到快要拉絲。

全是各類怪獸的腥羶味。

身旁刮過陣陣烈風,入目是無數利爪獠牙。

這兩隻火紅巨蜥跑不過別的怪獸,看著在用力往前爬,其實一直被擠得往後倒退。

數不清的怪獸湧向一處狹窄的通道。

那裡,站著一個人,手握一柄劍。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他一個人堵住獸潮,硬生生把那處石道口殺成了屠宰場。

他渾身上下被血浸透,有怪獸的血,也有他自己的血。他的頭髮早已散亂,與血汙糊成一片,粘在頭頂、臉頰與肩膀上。

他腳下的血已經淹沒了膝蓋,每一次騰身斬殺然後落地,都會濺起一人多高的血花。

「隴陽道口。」東方斂微眯著狹長的眼,抬手指了指,「他守住這裡,底下的人,便有一線生機。」

雲昭心中一動:「底下是阿爹和皇帝!這個人是趙叔叔!」

他微笑頷首,歪身靠向她。

座下那隻可憐的紅蜥蜴被他壓得吐舌頭。

「當年我曾在這裡堵住百萬大軍。」他輕飄飄道,「他學我。」

雲昭:「哦……」

他無聲輕嘖:「但我從來不會把血弄得一頭一臉。」

都已經把暗示糊到她臉上了,雲昭自然也能善解人意一回:「是是是,你最好看!」

他笑吟吟抬手,敲了下她肩膀。

這回收著力,沒把她敲痛。

場景一變,趙宗元退入兩塊巨大的山石之間,像猿猴一樣往上飛躥,眨眼便爬到了山石頂。

底下潮水般的怪獸失去目標,沒頭蒼蠅一樣在原地亂躥。

趙宗元站到高處,眺望隴陽道另一側。

那裡,兩道身影相互交託後背,拼殺出一條血路,逃向光芒萬丈的出口。

「大哥二哥,」趙宗元吐出一口血,拄劍撐住身體,笑嘆,「咱們哥仨並肩作戰,這是最後一回。祝你們,前程光明遠大!」

光暈中,那兩個人的身影漸漸模糊,彷彿是某次歸營,勾肩搭背,哼著歌。

趙宗元的家族站了先太子。

他不能背叛整個家族,他只能將援軍帶走。

但他一個人來了——單人單騎。

他替他們堵住了瓶頸。

他若戰死,那二人必死,那二人若死,他腹背受敵,也是必死。

雲昭心間微震,半晌,輕輕嘆出一口氣。

她望向緩緩跪坐在地的趙宗元。

這一戰他承受的壓力不比兩位義兄更輕,他早已透支,只憑一股義氣支撐。

他艱難地抬起滿是血汙的眼皮。

他眼神渙散,意識已經模糊不清。

愣怔半晌,他從腰間摸出一隻鐵酒壺,一本記事冊。

飲一口烈酒,翻開竹冊子,眯著眼找半天,找到「隴陽道,一人當關」字樣,沾了沾身上的血,痛痛快快一筆抹去。

「尊者!」他道,「學生今日,又得了您的遺澤!感恩尊者。」

東方斂敲敲雲昭,輕描淡寫:「他記的,都是我當年打過的仗。我的戰略戰術,他都學到了皮毛,叫我聲老師,倒也未嘗不可。」

雲昭盯他:「廟不是還沒炸嗎?你怎麼有記憶了?」

東方斂定住。

他當然沒有記憶,他只是把趙宗元的記憶翻了一遍,關於對方崇拜學習自己的部分就,隨便,來來回回多看了兩眼。

這種大實話可不能說。

他淡定轉移話題:「趙宗元死亡前,缺失一段記憶。」

「嗯?」雲昭成功被帶走,「怎麼回事?」

他輕輕用指尖敲擊她的肩,沉吟道:「不確定。再看看。去查一下那個鬼。」

「好。」雲昭點頭,「謝謝你啊。」

要不是他給她看了這段歷史,恐怕阿爹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在隴陽道,趙叔叔曾與他們並肩而戰。

後來趙叔叔被廢修為,被刺字,被流放,自始至終沒有告訴他們這件事。

東方斂擺擺手,示意不必與他客氣。

幻象消失。

雲昭眼前的趙宗元褪去滿面血汙,恢復了清瘦秀美的模樣,只是從活人變成了一具屍。

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遺憾被折斷羽翼,幽-禁一生。

臨了以自身性命,為民請願。

「昭昭?雲昭!」

雲昭回頭,與雲滿霜對上視線。

恍惚間,阿爹的身影與幻象中殺出重圍的年輕雲滿霜重疊。

「怎麼哭了?」雲滿霜大步上前。

雲昭阻止不及:「哎——」

雲滿霜低頭,看見自己踩碎了一地白色小旱蓮:「……」

「阿爹。」雲昭低低地,悄聲告訴雲滿霜,「趙叔

叔他沒有拋棄你們。隴陽道,他在。」

雲滿霜雙目陡然睜大。

瞳仁劇震,額角猛跳。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厚實的手掌微微發抖,他喃喃道:「沒有怪獸過來的……道口。是他。」

雲昭點頭:「嗯。」

雲滿霜緩而重地點了下頭,嘴角輕輕地顫。

他盯著趙宗元遺容,好半晌,憋出一句:「二哥一定,查明一切,你安心。」

雲昭望著阿爹可靠的背影,心道:‘按照話本里的路數,阿爹一定會繼承義弟的精神與遺願,爆發全部威能,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一路勢如破竹!’

雲滿霜微微側過半張臉。

半明半暗的光影落在他稜角分明的面龐上,強大,勢盛,令人心安。

他沉聲開口:「這個案子,昭昭,你怎麼看?」

雲昭:「……???」

*

連續趕了十日路,眾人都疲了。

天色已晚,老僕便安排雲滿霜一行在趙宗元的宅子裡歇下。

畢竟那鬼就是在夜裡抓人,夜裡睡覺,也能算是半個查案。

雲滿霜去了趙宗元的書房。

雲昭沒跟進去,隔著窗紙,見阿爹緩緩撫過裡面的書桌、太師椅、書架,把筆筒裡的筆一支一支撈出來,放在掌心輕輕摩挲。

她正要掉頭離開,雲滿霜卻忽然隔窗喚她。

「就在書房湊合一晚吧,」他的聲音有些疲累,「阿爹坐你趙叔叔的椅子睡,你去裡面榻上睡。」

雲昭擺手:「不用,我回廂房。」

雲滿霜欲言又止:「雖說怪力亂神不可信,但……」

雲昭剛剛也看過那些證據,確實有不少百姓曾經死裡逃生——差點兒就被鬼拉到床底下去。

她笑道:「阿爹是怕鬼來找我啊?」

雲滿霜頭疼:「那倒不是……」

雲昭嘿嘿笑道:「我還怕它不來呢。」

那鬼要是敢來找她,它會發現,她床上已經有另一隻鬼。

一隻太上變的鬼。

想想都替它刺激!

「你呀!」雲滿霜指指點點,「膽大包天,百無禁忌。整個大繼就數你膽最大!」

雲昭笑著跑了。

可不是,除了她,誰敢跟太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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