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黃樑美夢

他一邊垂眸衝她笑,一邊下意識地、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心,彷彿有些難以置信。

但他即刻便徹底笑開——是了,阿昭便是再生氣,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他有大把光陰可以陪著她、哄好她。

「猜猜夫君給你帶了什麼?」他問。

雲昭腦海裡掠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咦,我夫君居然會買東西?

「怎麼傻乎乎的?」他俯身與她視線平齊,「魘了?」

他抬手握住她的肩頭。

十根手指緩緩落下,將心愛的姑娘緊緊攥進掌心。

雲昭再次納悶地蹙眉。

她分明知道晏南天指骨偏軟,手指可以拗到後面去,可是這柔韌的手指抓住她時,她腦海裡浮起的卻是冰冷堅硬到不行的觸感。

能把人戳青的那種。

好奇怪。想不通。

晏南天盯住她嫣紅的唇。

不知為什麼,他忽然便生起了極其強烈的衝動,想要將她據為己有。

可他心知分明不

到時候——他還沒能哄好她,他自己也並未做好準備。

只是心跳鼓譟得厲害,慫恿著他,挑唆著他,一時衝動,偏頭去吻她的唇。

「啪。」

不出意外捱了一耳光。

「嘶。」他輕輕撫了撫被她扇疼的側臉。

唇角似有一抹微小的血腥氣,舌尖嚐到,竟笑出了聲。

「阿昭,」他道,「我好歡喜!」

雲昭:「……」

她盯著他臉上的巴掌印。

晏南天又抬起手指摸了下,笑道:「無事,我出去便說是自己打的。」

雲昭下意識道:「自己打的不一樣。」

他挑眉:「你怎麼知道——我教你的?」

兩個人怔忡片刻,卻都想不起何時何地說過這個。

他回了回神,示意侍從捧出特意從千里之外為她買回來的東西。

一份宿北炙肉,一盅老蜂蜜,一壺青梅釀。

「來,」他笑著偏了偏頭,「罰我親手炙給你吃。」

被她打了一耳光,他看上去反倒更開心。

賤賤的。

雲昭被伺候慣了,從來也不會跟人客氣。

她往案桌旁邊一坐,見他拎起青梅釀,將清冽冽的果酒注入她面前的杯盞中,忽然又是一怔。

她隨口道:「我不喝。」

晏南天低低笑出聲:「不是怕我趁人之危吧?阿昭酒量有這麼差?」

「不是。」雲昭皺了下眉,「反正不喝。」

她很渴。

那股渴意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

但她見了這清冽的酒液,卻本能抗拒。

她託著腮發愣,雙腿有一搭沒一搭地搖晃,一下一下磕在榻緣。

晏南天一邊翻動炙肉,一邊信口問:「想什麼?」

他的語氣太過隨意溫和,雲昭本就恍惚,當即毫不設防地回他:「想男人。」

晏南天:「……」

雲昭:「……」

她道:「不是你。」

晏南天輕輕笑了聲:「那是誰?」

他發現自己嗓音裡竟有冰涼殺意,不覺微微一怔——他清楚地知道她的身邊沒有除他之外的第一個「男人」,可是方才那一霎,心底竟是暗潮翻騰!

雲昭皺眉想了半天。

那是誰?

思緒破碎凌亂,像銀魚一樣狡猾,抓握不住。

那該是一個……最好看,最強大,最神秘,最堅硬也最持久的男人。

雲昭迷茫:「我那麼完美一個夫君呢?」

她怎麼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晏南天嘆息:「阿昭,怪我不好,讓你失望了。再給我一點時間,好不好?相信我,我絕不會多看旁人一眼,我用事實證明。」

雲昭懶得回他。

空口白話,誰不會講?

事實證明,晏南天當晚就夜會溫暖暖。

雲昭渴得難受,卻莫名不願意喝水。半夜渴醒過來,心頭焦灼,忽然特別想阿孃。

於是她離開寢宮,徑直往外闖。

不曾想,竟然撞見晏南天從西殿出來。

涼風拂過,雲昭聞到他身上帶著茉莉香。

雲昭脫口而出:「啊,這回抓到了。」

晏南天倒吸一口涼氣。

「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他是真急了,臉上褪去血色,緊張得嗓音都在顫,「阿昭你先不要難過,好不好?」

雲昭發現自己一點兒都不難過。

「我不難過啊,」她誠實地告訴他,「我喜歡的人,一定不會像你這樣。」

「阿昭你誤會了,我今日找溫暖暖,只是……」他竟卡了殼,一時說不出個理由來。

雲昭漫不經心問:「只是什麼?」

晏南天薄唇緊抿,只道:「你信我,我絕對沒有碰她半根手指,今後也永遠不會。」

「我跟你和離,」雲昭直言,「你不是我命中註定的那個人,我要去找他。」

她怎麼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莫名其妙與旁人共侍一夫。

晏南天眸色轉冷:「他是誰?」

雲昭也不知道「他」是誰,只道:「我定會找到!」

「沒有這樣的人。」晏南天冷冷逼近,「在這世上,無論你嫁給了誰,我都能把你奪回來,你明不明白?」

雲昭眯眼看他。

她冷笑道:「怎麼,姦情被撞破,裝都不裝了?」

「沒有姦情。」晏南天眸中閃爍著冰冷又熾熱的暗芒,抬手抓著她的胳膊,啞聲道,「你不信我,我此刻便證明給你看。趙一林!」

侍衛長老趙拱手上前:「殿下。」

「去,找兩個男倌過來,」晏南天盯著雲昭,「當著你我的面,讓他們與溫暖暖行雲雨事,這樣,阿昭總能對我放心了?」

他唇角輕扯,笑容涼薄瘋狂。

雲昭驚呆:「……晏南天你瘋啦?」

晏南天笑:「對,我是瘋了!」

「不——」

西殿門前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

雲昭與晏南天回眸望去,只見溫暖暖攥著門框,緊緊咬住唇,眼睛紅得像個兔子。

她難以置信地搖著頭:「殿下!你不能這樣對我!雲昭!你好狠毒的心腸!」

雲昭:「?」

還能這麼強行扣黑鍋?

溫暖暖喊道:「湘陽秀分明就是自己作惡不成,搬起石頭反砸了自己的腳!她的死跟我娘有什麼關係!你憑什麼這樣報復我!」

雲昭怔忡:「什麼?」

溫暖暖大聲叫嚷:「你大舅舅投毒害人被問斬!你娘因妒生恨,往我娘杯中下毒,不曾想自己竟喝了那杯茶!你們這一家子心腸歹毒,害人不成反累己,湘陽氏覆滅就是活該!你還有臉怪罪別人!」

雲昭望向晏南天,迷茫問:「真的假的啊?」

好奇怪,溫暖暖說的這些,好像……都是真的?

但卻有股子說不出的奇怪……

晏南天嘆了口氣:「是真的。我怕你傷心,本想遲一點再慢慢告訴你。阿昭,大舅犯錯,證據確鑿。岳母她,行事實在是太沖動。」

他抬手替她拍背順氣。

另一隻手輕輕在身後一揮,立刻便有人封了溫暖暖的口,將她拖回西殿,鎖上了門。

晏南天覆向雲昭耳畔:「呼吸,深呼吸。阿昭你聽我說,方才我見溫暖暖,只是為了說服她們母女,不要嚷嚷岳母投毒的事情,只當岳母是病故,這樣不損聲名,明白嗎?」

雲昭皺了皺眉。

他將嗓音放得極其溫柔:「我知道阿昭難過,一時緩不過來。不著急,我會一直陪著你,讓我好好陪著你。阿昭,你還有我,我會一直在你身邊,好不好?」

「不可能。」雲昭下意識呢喃,「我都還沒有感覺很難受,分明還可以忍,阿孃怎麼會死?不對,一定不對。」

晏南天只當她傷心糊塗了,將她輕輕攬向懷中,溫聲在她耳畔道:「阿昭想哭的話,只管抱著我哭。此刻該知道是冤枉我了?我沒有一心,只有阿昭一個,不傷心了,好不好?」

雲昭定定抬頭看他。

「晏南天。」她一字一頓,「你難道以為,與你睡別的女人相比,我親人死了,竟能夠……不傷心?」

她微微蹙眉,彷彿難以置信,又彷彿有些好笑。

他的眸色有些受傷:「你明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啊,原來我只是死了孃親,他居然沒睡別的女人呢。」雲昭笑出聲,「怎麼,我應該很慶幸,應該很歡喜?」

「阿昭,」他垂眸看她,「我知道你難過。拿我出氣,傷我,都沒關係。你只不傷自己就好。我會一直在身邊陪著你。」

雲昭感受著喉嚨的火燒火燎,無比慶幸自己今日一口水都沒有喝過。

她雖然記憶錯亂,分不清今夕何夕,但阿孃的生死,一定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最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絕無可能弄錯!

雖然不知原因,但她十分確定,只要自己沒渴死,阿孃她也絕對不會死。

她似乎也可以確定,晏南天這種優柔寡斷、與旁人牽扯不清的男人,一定不是她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她明明就該有那麼大的一個完美夫君。

雲昭猛地推開晏南天。

她踉蹌倒退,感受著胸腔中熾沸的火,大聲衝他道:「你以為你勾結旁人害我至親,我還能心甘情願困在你身邊?晏南天,你做的什麼春秋大夢!」

晏南天瞳仁微震。

他確實要滅湘陽,他確實順水推舟,他確實明知嚴嬌要害湘陽秀卻放任自流。

但她絕不可能會知道他有這樣的心。

此刻她一定只是氣性上頭,在遷怒他。

他可以安撫她,哄好她,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將她徹徹底底收進自己的懷抱。

「阿昭……」晏南天上前一步,「你冷靜聽我說,好不好?」

雲昭嘶啞大笑:「你的黃樑美夢,該醒醒了!」

「轟隆——」

一道晴天霹靂,劃破虛幻時空。

【黃梁夢醒】

雲昭踉蹌後退一步。

一雙冰冷堅硬的大手輕輕扶了下她的肩頭。

雲昭思緒仍舊錯亂恍惚。

她一抬眼便看見了晏南天。

他距離仙宿女屍比她更近,此刻他那雙桃花眼裡仍然帶著黃梁夢中的情緒——虛偽、溫柔,趁人之危。

「晏南天!」雲昭冷笑出聲,「原來你的黃樑美夢,竟是我親族死絕,任你魚肉!」

她懶得再多看他一眼,重重將臉偏向一邊。

扶著她雙肩的鬼神略微俯身,正打算湊到她耳畔說話。

雲昭一偏頭,天人般完美的側顏便恰好撞入她視野。

這一霎衝擊,堪稱毀天滅地。

雲昭心口一震,瞳仁顫抖,喃喃出聲:「找到你啦,我的命中註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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