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昭可喜歡小舅母了。
小舅母有喜,她也替她高興。
東方斂幽幽續道:「然後去母留子,迎娶‘真愛’進門。」
雲昭差點兒跳了起來:「什麼?!」
盯向小舅舅的目光霎時殺氣騰騰。
眾人都被嚇一跳。
雲昭冷笑不迭:「從前我只道某些人燒幾文錢的香,求幾百萬的事,很不要臉皮。如今方知,有人竟是什麼腌臢惡毒事都敢求神明保佑?」
東方斂懶聲提醒:「家醜不可外揚。」
雲昭點點頭,衝著魂飛了半邊的小舅舅陰惻惻一笑。
很好,她早看他不順眼八百年了,這下可是實實在在撞到她手上。
*
這一下午,雲昭被分享了滿腹八卦,什麼獵奇的都有。
她記掛著小舅母的事,只待走完拜神流程,便要殺回雲山清理門戶。
東方斂隨口問:「你今晚回不回來?」
雲昭心頭掠過一絲奇妙的感覺。
莫名有點心悸,也有點心尖發癢。
她難得認認真真地給出答覆:「要是事情辦得順利就回。」
「那給你留門。」他懶散道,「省得半夜吵醒我。」
雲昭努力壓平嘴角:「嗯。」
她不動聲色蜷了蜷手指。
只覺指尖微麻。
再有人上前祭拜,東方斂也不說八卦了,只以手支頤,百無聊賴地待
著。
彷彿單純就是在這裡陪她一起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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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片刻,忽見他放下了手,眉心微微蹙起,露出點認真的神色。
他道:「有事發生。」
雲昭正要問什麼事,便見有人飛掠而來,急急向皇帝稟告——「陛下,京中突發惡疫!感染者已有數十!」
這名報信的官差瞳仁顫動,神色驚駭。
雲昭偏頭望向東方斂。
他臉上的表情盡數消失,黑眸一片幽暗,微微側著耳,彷彿在聽眾生心音。
他這副樣子便與神身很相像。
淡漠慈悲。
「疫。」他忽地輕聲吐字。
雲昭跳下神龕,大步走向報信使者。
她如今的身份更是百無禁忌,世上就沒有什麼她聽不得的秘密。
「是城南趙員外。」使者稟道,「說是昨夜便有徵兆,夜裡渴醒,飲了水卻不解渴。因為睏乏,便沒放在心上,只繼續去睡。今日晨起,發現飲水仍然不能解渴,這才去尋醫問藥。」
雲昭皺起眉頭,心裡隱隱有了糟糕的預感。
果然,使者繼續說道:「趙員外未能治好乾渴之症,反倒將症狀傳給了醫館中人!如今乾渴難耐無解者,粗略估計已有數十之眾!且,極易傳染他人!」
「秦都督已下令封鎖了幾處街道,現正在各處緊急排查!」
人群嗡地一聲,四處傳出細細密密的議論。
飲水無解,乾渴至死,傳染他人……
一片恐怖的陰雲緩緩籠罩在了所有人頭頂。
傳說之中,三千年前便曾有過這樣一場惡疫——平南至宿北,千里大疫,伏屍百萬。
史書記載得清清楚楚,那是魔神的手筆。
染疫之人唯一的症狀便是渴。
無解的乾渴,無論喝下多少水,哪怕脹破肚皮,也不會有絲毫緩解。
短短幾日便會渴死。
那百萬伏屍,要麼死在井旁,要麼死在河邊。
一邊喝水,一邊渴死成乾屍。
「怎麼……回事?」眾人驚恐抽氣,面面相覷,「魔神……復活了?怎麼可能?太上不是都顯靈了嗎?」
眾人齊齊望向太上神殿。
魔神本神離開神龕,瞬間出現在雲昭身旁。
她望向他,用眼神詢問。
他搖了下頭,面無表情道:「我沒有關於平宿大疫的記憶。」
雲昭抬了抬眉毛,用眼神示意:我知道不是你乾的!
他毫無笑意地勾了下唇角:「但是證據確鑿。」
與不見天日的樓蘭海市不同,那場千里大疫,確實留下了不少史實資料。
「不要那麼相信我。」他俯身,將一隻手搭上她的肩膀,「我可不是什麼好人。」
即便沒有記憶,他也知道自己殺戮過重。
眾人還沒緩過神來,只見又有信使疾馳而來,陸續送上一封又一封信報。
江東、平南、宿北三地,都有惡疫爆發。
趙員外?中招的是趙員傳?人群中忽有一聲驚呼傳出€_[(,「大哥!你昨日不就是去與姓趙的談生意?!」
說話的人生著一張猴般的瘦臉,正是雲昭的小舅舅湘陽敏。
聞言,眾人心下俱是一個咯噔,下意識四散退避。
湘陽敏驚恐地瞪著大哥湘陽文,一聲接一聲倒吸涼氣:「你……你有沒有被傳染!你可別害到我啊!」
湘陽文臉都白了。
「我只是賣了他些貨。」湘陽文深吸了兩口氣,略微平復下來,嗓音微顫道,「我身上,倒是沒有出現異狀。」
湘陽氏幾位親戚都住在雲府。
雲昭高懸著心臟,視線迅速掠過一圈——看上去倒是無人有異。
皇帝緩緩遞出手裡的信報,沉聲開口:「龍髓?」
信報稱,疫病的源頭,竟是湘陽氏長子湘陽文前往京都之前售出的「龍髓」。
立刻便有人驚撥出聲:「傳說之中,龍族追隨魔神!」
「不錯!」另有人倒抽涼氣,「龍與魔神勾結,製造千里大疫,慘絕人寰!」
「湘陽氏好大的膽子,竟膽敢用龍髓害人!」
一時間,千夫所指。
「不可能!」湘陽文急道,「我賣的又不是真的龍髓,只是用東禹燕絲、太原金阿膠、天山冰雪蓮、黃脊魚翅這些東西鞣製而成!」
湘陽秀也站出來替大哥說話:「那龍髓湯,我們家喝了沒有十次也有八次,若是有毒,那我早早都被毒死了!」
文官之首方漸遺站了出來,捋著長鬚,指著那些信報,慢聲慢氣道:「這麼多證據擺在眼前。」
信使稟道:「趙員外昨日買的正是那龍髓!」
湘陽秀冷笑出聲:「必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我湘陽氏!」
她嗓門大,音色穿透力極強,瞬間震懾全場。
聞言,雲滿霜下意識皺緊眉頭,雙目一抬,竟是盯向了皇帝。
皇帝:「???」
皇帝都給氣笑了:「雲滿霜你個憨貨,看朕作甚!」
雲昭心下微沉:「此疫無解嗎?」
邊上有人顫聲回答:「若是傳說之疫……無解!唯有染疫者死絕……可解。」
雲昭嗤道:「那算什麼解。」
旁人不敢在她面前流露不滿,只耐心解釋道:「自古許多疫病無法可解,都只能將疫者隔絕於人。能撐過去的,自此便不再容易感染同樣的疫病,如麻病、痘病以及某些傷寒之症。」
方漸遺震聲道:「此番是投毒!陛下!老臣懇請陛下,即刻將疑犯收押!以免更多人受害!」
眼下,所有證據都指向湘陽文售出的龍髓。
百口莫辯。
皇帝望向雲昭,然後向太上神殿拱手問道:「太上尊者可有指示?」
雲昭臉色很不好看。
太上本人,就是最大嫌疑犯。
那一邊,湘陽秀氣得呼呼用香帕扇脖子:「渴死老孃了……」
周圍俱是一靜。
雲滿霜面色微變,急急問神官討要粗茶。
接過茶,顫著手,捧到湘陽秀面前:「夫人,喝口茶。」
湘陽秀嗤笑:「沒的把你嚇成這樣,臉青唇白的。」
她仰頭飲盡,忽然怔住。
雲昭心膽俱顫:「……阿孃?!」
「噹啷!」
茶盞落向地磚,摔成了兩半。
「別過來!」湘陽秀髮出尖銳鳴叫,急急後退避開親族,「都別過來!」
「阿孃!」
一根手指拎住雲昭後脖領。
東方斂俯至她耳側,聲線沉而淡:「她染疫了。」
雲昭只覺頭暈目眩。
方漸遺跳腳大叫:「看!諸位快看!她方才便承認自己喝過龍髓湯!」
雲滿霜滿面寒霜,二話不說俯身抱起湘陽秀,避開人堆,大步往外走。
「哎你個呆貨!」湘陽秀著急捶他,「我染病了你還碰我!」
雲滿霜箭步如飛。
掠出數丈,他低低道:「我跟你一塊兒。」
湘陽秀的眼淚頓時就落了下來:「……呆貨。」
他又道:「躲的是昭昭。」
湘陽秀還有什麼不明白。
她病,這呆貨願意跟她一起病,昭昭自然也願意跟她一起病。
她可以連累這呆貨,卻絕不能連累了昭昭。
「雲昭!」
雲滿霜一聲蓄滿修為的厲喝傳來,將雲昭定在原地。
「阿爹令你,即刻找出真相,還你舅舅清白,救你阿孃性命!你回答我,能不能做到!」
虎獅般的咆哮,嗡嗡震動耳膜。
回答我!能不能做到!
雲昭淚如泉湧,深吸一口氣,大聲回道:「我能!」
*
湘陽文帶來的那些龍髓並沒有查出問題。
身為頭號嫌疑人,大舅舅湘陽文被收押進了大牢——他自己也願意全力配合調查。
湘陽氏家主夫婦與其餘人等都回到了雲府,禁衛軍守住雲氏府山,雖未明著硬來,卻也是明確軟禁。
無令不得擅出。
人不喝水,至多可以活十天左右。
「我要救阿孃。」雲昭皺眉搖頭,「我想不到她怎麼染到的疫?」
東方斂面沉如水:「你要做的不是找兇手。」
雲昭用力定下心緒,凝眉望他:「嗯?」
「此疫不可解。」他道,「想救人,除非能解三千年前的謎。」
雲昭雙眼微亮:「不錯,三千年前的大疫發生在平、宿二地。我們炸了那裡的廟,拿回你的記憶!」
他偏頭,盯她片刻。
「喂,」他很認真地問,「你就不懷疑是我在算計你?」
魔神,大疫。
逼著她再次動手炸廟。
「無所謂。」雲昭道,「若是你害阿孃,我連你一起炸。」
「嘖。」東方斂輕嘆,「這媳婦,真夠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