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愈演愈烈

卻見領舞者愈舞愈烈,整道身影煥發著令人心驚的神采,他疾疾從一邊舞掠到另一邊,每一記擂鼓,都將地面的積水整整齊齊震起三尺有餘!

在他的帶動下,儺舞一幕比一幕更加陰森勁道。

暴雨與激鼓之中,淌過嘴角的雨水鹹澀。

忽一霎,桶般粗細的驚雷劈進了太上寢宮。

華光大熾,所有人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只有領舞者強行睜大雙眼。

極其短暫的一瞬電閃,將兩道交疊的身影投上了明玉琉璃窗。

模糊不清,卻能看出女子側顏動人至極。

而在她上方,太上那陰神正如鬼魅一般,衣襟散敞,動作間竟有殘影,正凶狠將她拆吃入腹。

只那麼一霎,竟是衝撞了十下不止。

「啪!」

水花濺起足有一人高。

晏南天身形凝固,周身殺意驀然爆發。

白汽蒸騰,溼透的衣裳竟是瞬間被怒火燒乾。

他反手拔劍,一掠而上!

敬忠公公的沉吼聲如影隨行:「殿——下!」

大神官急急來擋。

卻見他臉上的儺面具一寸一寸炸裂。

四分五裂的慘白麵具下,晏南天眼珠通紅,神色森然。

一身戾氣竟能將人雙目刺痛。

大神官袖袍微振,冷喝一聲:「止步!」

晏南天一字一頓:「你想找死嗎?」

「殿下。」大神官好言相勸,「您身上可是揹負著江山社稷,不可亂來!」

晏南天慘笑出聲:「我不要了行不行!」

他一度以為自己最能隱忍。

然而親見那一幕,方知什麼叫做忍無可忍。

他要把她奪回懷裡來,必須把她奪回懷裡來。

他撞開大神官,眉眼冷凝,踏上殿階。

敬忠公公到了身後,卻不拉他,也不阻他,只一步一步跟隨他往上走。

「殿下,」敬忠道,「不知殿下是否記得穢人的事故。」

晏南天動了下僵直的眼珠。

「有穢人,意欲冒犯神祇。」暴雨中,敬忠的聲音冷冷冰冰,「穢人借焚香之機,陡然逼近神祇身側。」

晏南天繼續往上。

「旁人阻攔不及,」敬忠公公停在原地,「卻見神祇在剎那之間,將穢人切成遍地碎肉——若非指尖染血,竟不敢信是祂動了手。」

晏南天腳步微頓,還欲往上。

「神祇之威,非凡胎能擋啊殿下!」敬忠厲聲疾呼,「那穢人,正是老奴之師,當年修為獨步天下,無人能及!身死之後卻連姓名都不可有,萬世、萬萬世,只作穢人!」

「轟隆!」

又一道雷龍劃過天空。

晏南天的身姿在臺階上映下一道狹長的影。

敬忠轉過身,一步一步踏下臺階,疲憊地往遠處走去。

「不可瀆神,不可瀆神哪……」

*

「轟隆!」

太上寢宮被雷劈了。

雲昭正神思混沌,忽然被嚇了好大一跳。

卻見那道落雷擊中裝在殿頂的引雷針,然後一路順勢直躥而下,竟是奔著東南角那株巨紅珊瑚而去。

「哎——」

雪亮的電光掠過一粒粒雞血紅玉、赤晶瑪瑙和烈焰翡翠,整座寢宮華光璀璨,滿目都是紅芒,映出道道赤影。

東方斂手中擲玩的玉杯「咚」一聲滾到矮案上,他神色愕然,心疼到不行。

再眨了個眼的功夫,那道落雷竟是沿著珊瑚叢鑽入地底,消彌無蹤。

巨紅珊瑚完好無損,甚至更透亮了些。

他僵滯半晌,長長吐出一口鬼氣。

「質地可以啊!」他神色感慨。

雲昭:「……」

她無法理解怎麼會有這麼割裂的人——神魂都心疼珊瑚心疼到額角冒青筋了,身體卻仍在大開大合

,無休無止。

便在心神驟然一驚,一緊又一鬆的瞬間。

從未有過的失控感攫住了她。

脊如走電,身軀痙攣。

雲昭不願意在他面前認輸。

她假裝漫不經心把臉藏向一旁,皺緊雙眉,一筆一筆細數殿壁上的雕花。

緩了許久,才轉回頭來,餘光偷瞥著他,輕聲吐氣,若無其事道:「牡丹雕得真好。」

他盯著她,半晌,勾唇輕輕笑了聲。

「嗯。」他點頭。

雲昭被他的掩耳盜鈴之法成功矇蔽。

她忘了他和她不一樣。

他不但可以感知身體感受,還能夠看著她、聽著她。

她的真身分明早已情迷意亂,依戀纏人到了極致,她還在這裡努力強撐,假裝若無其事。

他衝著她笑開:「很可愛。」

雲昭:「?」

他是怎麼從一朵金燦燦招搖至極的牡丹上面看出「可愛」二字的?

*

雲昭伏在矮案上。

她意外獲得了一段不需要怎麼忍耐的平靜時光。頗有種四大皆空的味道。

她託著腮,向他抱怨:「你怎麼還沒好?」

他呵地假笑:「大約是吃飽了?」

雲昭嘀嘀咕咕:「吃飽還不走?」

他扶著額側,垂頭低笑。

春宵美景一寸寸流逝,雲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著,平靜時,便懶懶抬起眉眼,有一搭沒一搭地找他說話。

暗潮洶湧時,她乾脆就把臉往手臂裡面一埋,裝睡矇混。

不知不覺,窗外便透進了鴨蛋青。

夜明珠收斂了光彩,讓渡出天然純澈的天光顏色。

雲昭仰頭望窗,雙眼微微刺痛。

偏頭,只見東方斂支頤含笑,眉眼間頗有幾分驕矜。

他問:「怎麼樣,下次還敢不敢亂上我的床?」

雲昭:「……」

他唇角微勾,陰惻惻嚇她:「再有下次,就不是一夜能了。」

雲昭呵地一笑:「你說的,無論多久,與你無關。」

他:「……」

*

幻象一撤,雲昭才後知後覺意識到究竟有多麼慘烈。

她陷在那張覆了北海金蠶紗的朱䴉翡玉孔羽翎大榻上,連手指都無力動彈。

無一處不痠痛。

掙扎起身,發現腰側赫然兩個青手印。

那麼大的手,那麼長的十指,除了那陰神還能有誰?

不必回頭也知道,身後還有。

她艱難披上揉成一團扔在角落的假寢衣,摸出束帶繫好,環視一圈,整個寢宮裡都沒見著半個鬼影。

雲昭怒道:「東方斂!」

真有他的,幹完壞事就跑。

還知道心虛?

踩到地上,一陣發軟。

忽聞浴池那邊傳來輕微的水

響。

下一瞬,穿好大紅婚服的太上掠過她身側,端正坐到床榻中央去了。

雙目一閉,六親不認。

肩膀被敲了下。

鬼神笑吟吟看著她:「我幫你涮過了。」

雲昭:「哦……」

身上雖然諸般不適,倒的確是乾淨清爽的。

只是他為什麼要用「涮」?

他挑眉壞笑:「沒發現?挺忘情啊。」

雲昭:「……」

涮能容易發現嗎!涮!

她懨懨盯著他,向他抱怨:「手那麼重,看我身上多少淤青!」

不說還好,一說他竟然露出了心虛的神色。

「皮膚一碰就青。」他強詞奪理,「這不能全怪我。」

雲昭冷笑:「不怪你?」

他將視線移向一旁:「你是練少了。時常摔打便不會容易青。」

雲昭:「……」

他皺著好看的眉,隱約嘀咕了句什麼,她沒聽清。

若是聽清,定要打人。

這個沒常識的傢伙竟然在納悶——最用力戳的地方,怎麼就一直都不青。

*

雲昭換上常服,踏出寢宮。

豔烈的驕陽刺得她眯了眯眼,視野恢復時,冷不丁嚇了一跳。

只見殿階上竟然直通通站著一個人。

晏南天。

他穿著白底金紋的儺舞神服,發冠微亂,身上已然乾透,卻能看得出暴雨淋過的痕跡。

他眼珠通紅,唇色青白,神情冷戾。

他極慢、極慢地抬起頭來,視線微微搖晃,在她臉上定了片刻,彷彿才能確認眼前的人是誰。

「阿、昭。」他嘶啞開口。

雲昭垂眸望下去。

隔著長長的殿階,一上一下兩個人,對上視線。

彷彿昨日重現。

那個遙遠的黃昏,她便是苦苦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他從殿中出來。

今日角色顛倒,如同宿命。

雲昭笑著搖了下頭,淡聲問:「你怎麼傻站在那裡?」

他難以置信地偏了偏頭。

眉心微蹙,他扯唇笑:「你問我,為什麼傻站在這裡?你竟然問我?」

雲昭:「對啊。」

「哈,」他笑得彎下腰,「哈,哈!我為什麼在這裡,你知道我這一夜是怎麼熬過?你什麼也不知道!」

她懶懶道:「可你上次就是這麼問我的啊。」

他的笑聲與臉上的笑容同步消失。

他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

雲昭笑道:「等一夜這麼難受?我上次可是等了你一天一夜啊。」

他皺緊眉頭,輕輕甩了甩已經不太清醒的腦袋。

上次……他從鯨落海,帶著個半死不活的女人回來……傳了御醫,關上殿門……救她性命……

絕不能讓那個女人死……為什麼……

為什麼連阿昭都忘了……為什麼把她也關在了外面……

讓她這麼等……這麼煎熬……

雲昭此刻是真沒力氣生氣,便只懶聲與他講道理:「你這一夜怎麼熬的,怎麼想的,我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我等過你了呀。」

晏南天眸底的冰封與闇火轟隆破碎。

那顆怒極恨極,很想殺人,很想毀滅世界的心,在這一刻陡然停跳。

他怔忡看著她,只覺心臟不住地往下墜落:「阿昭……」

雲昭很好心地笑了笑:「我用一天一夜開始放下,你也可以。一夜不夠的話,你繼續站著吧,我與他說說,不攆你。」

她微微一笑,返身折回寢宮。

兩扇巨門在她身後緩緩闔上,彷彿有一股不可抗拒之力,擁她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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