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無人敢議論,那交換的視線也如同實質,各路心聲錯綜駁雜。
她此刻倒是顧不上那些了。
畢竟……
當一位新娘手中紅綢兩端各牽著一位新郎時,恐怕誰也分不出心神去兼顧旁的事。
神身與鬼身都穿上大紅袍。
一個在左,一個在右,一樣俊美無儔。
不說話時,她分不清誰是誰。
進入金碧輝煌的寢宮,兩扇翡翠作底瑪瑙封邊的華貴殿門在身後自行闔上。
雲昭走到鑲珠嵌玉的華美雕花金案前,放下手中紅綢。
左邊那位東方斂笑吟
吟問她:「你今晚睡哪兒?」
雲昭無辜望向那張剛搬進來的新榻——朱䴉翡玉孔羽翎,覆有北海金蠶紗,疊了足足八十八層。
她衝它努了努嘴。
他忽地眯起一雙幽黑的眸,認真打量她。
「我說了,」他帶著笑,涼聲道,「我可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雲昭道:「是不是正人君子,都要和新娘一起睡覺。」
東方斂:「……」
唇角微抽,無言以對。
外頭隱隱傳來了動靜,雲昭側耳一聽,知道是徹夜跳儺舞祝禱的來了。
她挑了下眉,取案桌上的金瓢,將酒液注入一對玉杯。
「滴鈴鈴。」
清冽芳香的酒香溢位。
「合巹酒。」她懶散拈著杯,側眸仰臉瞥他,「你喝還是他喝?」
東方斂:「……我。」
他的木頭神軀已經八百年沒張過嘴了。
雲昭笑吟吟執酒環過他的手臂。
紅綠交織,光華璀璨。
他的表情有點牙疼,玉杯觸到薄唇時,他正色申明:「都是我,沒有‘他’。」
雲昭:「哦。」
烈酒入腹,帶起絲絲熱意。
她飲盡杯中酒,落肘時,手腕擦過他小臂,她忽然輕輕攥住他袖口,傾身過去,用唇銜住他手中的杯。
他黑眸微微一睜,眸中掠過一絲驚奇的笑意。
雲昭挑釁地盯著他,手指微動,帶他的手腕舉起了杯,借他的手,去飲他的酒。
「咦?」她錯愕,「怎麼沒有?」
他是個鬼,並不能當真吃喝,只能吸走食物的色香味。
她以為她會喝到他手中的新郎酒。
東方斂忽地笑開。
他挑著眉,壞笑道:「沒想到吧,從舉杯開始,都是幻象!」
雲昭:「……」
您還挺得瑟?
她放下自己的玉杯,果然看見金案上面好端端放著另一杯盛滿的酒。
她抓起來喝下,偏頭道:「沐浴,更衣,睡覺!」
西面殿室砌了個溫泉玉池。
這些日子云昭已經打探清楚了,太上真身雖然潔淨無垢,卻也是要沐浴的。
神官們會提前在浴殿為他準備好嶄新的神服,待他沐浴過便會自己更換。
沒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沐浴更衣的,只要有人在附近,他便會站在清池邊上一動不動。
誰也不能跟他比耐心——他一站就能站個幾十年。
雲昭飲了兩杯酒,臉頰隱隱發燙,膽子也大了許多。
她走到殿側,開啟湘陽秀送來的檀玉櫥。
「咦,大婚原來只配備兩套寢衣麼?」
她取出那兩件只有「一塊布、一根衣帶」的袍子,故作無奈地對他說:「今夜只能穿這個,沒關係吧?」
他無所謂地擺擺手。
雲昭心中
偷笑,面色不顯。
窗外鼓樂愈漸激烈,她甚至能聽見晏南天在領歌。
她指了指站在殿中一動不動的神軀,問:「你可以自己沐浴更衣?」
他道:嗯。1212[」
「那我先去。」
「好。」
雲昭心不在焉地泡了會兒熱湯泉,從水中起身,取下懸掛在碧玉架上的火蠶布,擦乾身體與頭髮,然後披上那件單薄外袍,繫上束帶。
乍看有模有樣,其實衣帶一扯,便什麼也沒有了。
她吸了吸氣,拍拍越來越燙的臉,一本正經地走出浴殿,將另一套寢衣交到他的神軀手上。
眼前忽一花。
殿中兩個東方斂都不見了。
雲昭踮腳側身往浴殿一瞥。
透過幾重紗幔,隱約見到他一身婚服與神冠都已經整整齊齊擺放在清池旁。
池中水聲微不可察。
雲昭:「……」
虧她還想了很久很久,想不明白他那個木頭身體是怎麼穿脫衣服的。
敢情就是「唰」一下。
沒等她徹底回過神,眼前又是一花。
他穿著寢衣,繫著單薄的束帶,從她身旁一晃而過,坐到疊了八十八層的朱䴉翡玉孔羽翎床榻上。
雲昭心跳加速,指尖隱隱有些發顫。
正要往前走,一根手指拎住了她的後脖頸。
她沒回頭,感受到他俯身下來,冰涼帶笑的嗓音落在她的耳側:「氣氛到了這裡,我必本能行事——想清楚,上去,可就下不來了。」
他沒有呼吸,但她的耳廓卻清晰地泛起一陣麻意。
窗外歌聲更近。
明玉琉璃窗上,影影綽綽映出人形。
雲昭道:「你我成婚,難道不是你情我願?」
他:「……」
他彷彿提了一口氣吐不出,半晌,語氣悻悻:「倒也不能說不是。」
他其實也有點稀裡糊塗沒想明白,怎麼隨手幫她個小忙,就把自己也給搭進去了?
「篤。」
一聲細微輕響。
他的手指從她衣領上鉤開。
雲昭大步走向床榻。
像她這麼驕傲的人,怎麼可以在大婚之夜自瀆?
這輩子都不要抬頭做人了。
她赤足站在床榻前,抬眸望向那道端坐的身影。
身後飄來他幽幽的語聲:「你自己選的。若承受不住,我也控制不了。」
雲昭深吸一口氣。
說不緊張是假的,便是多飲了杯酒,也沒多壯起幾分膽。
心臟錯跳,渾身發麻,手指顫抖。
她將心一橫,傾身坐上榻,抬手便囫圇擁住他。
這個神,她今日是瀆定了!
她盯著眼前這位絕世美男偶,膽大包天地探出手指。
剛一觸到他的衣帶,忽然天旋地轉。
她仰
身躺在了八十八層朱䴉翡玉孔羽翎上,柔柔陷入一片溫軟,舒服得直想出聲喟嘆。
眼前光線一暗,那具面無表情、六親不認的身軀罩住了她。
她甚至不知道衣帶什麼時候沒了。
回過神時,寢衣已經敞在了床榻上,她緊挨著他冰涼僵硬的神之軀。
如他所說,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殿外傳來激烈至極的撞鼓聲,儺舞者飛旋,一道道鬼影般的影子掠過殿窗。
雲昭呼吸錯亂,心跳失控。
「怦怦!怦怦怦!」
這具神身動作太快,常人的反應速度完全跟不上他。
膝蓋被忽然抵開時,雲昭嚇得閉緊雙眼,手指不自覺地攥住那層薄軟的北海金蠶紗。
每一縷頭髮都緊繃到了極致,她甚至聽到了「嚶——」的鋒銳耳鳴。
她重重咬住了牙關,等待未知而可怕的事情降臨。
「唉。」
一聲輕飄飄的嘆息落入耳畔。
她忽然發現自己坐在了窗榻邊。
睜眼一看,身上好好披著那件假寢衣,衣帶也牢牢束在腰間。
東方斂屈一條腿,懶散坐在窗臺,懨懨垂眼看她。
他輕飄飄道:「多大點事,嚇成這樣。」
雲昭似乎鬆了口氣,又似乎十分失望。
她緩了緩神,心有餘悸:「方才是,幻象啊?」
那幾個瞬間裡,他冷酷利落的姿態已在她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烙印。
他用那雙幽黑的眼睛定定看了她一會兒。
忽地笑開。
那笑容說不上是善意還是惡意,有點壞,有點冰涼,有點危險:「此刻才是幻象呢。」
雲昭愣怔的瞬間。
劇烈的、強硬的、彷彿將人一分為二的撞入感陡然襲來!
她驚撥出聲,立刻抬手捂住嘴,睜大雙眼望向他。
他似也恍惚了一瞬。
旋即,他挑起眉尾,微偏著臉,很好心地對她說:「拉你到幻象裡面,是不是好受一些?」
雲昭艱難呼吸,思緒一片凌亂。
現在才是幻象!
所以她的身體依舊躺在朱䴉翡玉孔羽翎床榻上。
神魂進了幻象,身體的感受仍然如實降臨。
似是浪潮稍退,整個世界都在撤離。
雲昭還未緩過一口氣,那冰冷堅硬的危峰便再度撞開遍地亂花。
她頭暈目眩。
眼前似有幻覺——她想起了他在樓蘭海市一劍一劍無情劈向玄天尊的樣子。
打法極其簡單粗暴。
此刻,他便是用幾乎一模一樣的姿態,一劍一劍捅向她。
她後退無路,逃避無處。
她捂住唇,用力掩飾破碎的呼吸和心跳,想假裝若無其事,卻又實在裝不出來。
他見她難受,卻無能
為力,只能想歪辦法安慰:要不要幫你開啟窗,看外面跳儺舞?那個領舞跳得還挺有味道。」
雲昭:「……」
她艱難開口:「你能不能稍微控制一下自己?輕點。」
他表情遺憾:「不可以。但我可以陪你說說話,你有什麼想聊的嗎?」
她不自覺地微微蜷縮起身體,雙手不知道往哪擺,只能無助地抓著手臂。
很快,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可她明明抿緊了唇。
她錯愕地望向他。
他的黑眸掠過一絲尷尬:「忘了替你抹掉寢殿裡的聲音。」他動了動手指,「沒有了!」
果然,那一聲聲不自覺溢位牙間的輕呼聲消失在耳畔。
他衝她彎起黑眸,露出邀功式的假笑。
雲昭:「……」
這是掩耳盜鈴吧?一定是吧!
神魂的淤青波及不到身體,但感受卻是清晰分明。
身體的感受也同樣。
雲昭恍惚覺著,酒意彷彿後知後覺又上來了。
耳垂、臉頰和後背浮起難消的熱意。
胸腔皺縮成一團,渾身一陣陣顫抖。
他忽地抬手敲了下窗。
雲昭吃力抬眸看他,便見他微勾著唇角,似笑非笑道:「好好領著舞的人,忽然想往寢宮裡面闖,也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神官若是連這都攔不住,不如下去陪我好了。」
她的思緒已經無法停留在不相干的話語上。
她此刻一看他,或是一聽到他聲音,心尖便難抑地顫。
「東方斂,」她道,「不然,回去吧?」
都這樣了,她也不介意跟他面對面真實交流。
他似乎沒能準確理解她的意思。
他微露錯愕,俯身湊近:「你回去,我在邊上看,真不會覺得尷尬?」
雲昭:「……」
她的意思是一起!是一起!
雖然她向來不怎麼要臉,但是這個話還真說不出來。
雲昭喪氣:「你還有多久啊!」
他也很無奈:「早說了你承受不住,我那是神軀,當初便修為通天。你此刻後悔還有什麼用——等天明吧?或許。」
雲昭:「……」
會死啊。
便在這時,他臉上神情忽然一僵。
雲昭也微微一怔。
東方斂:「……」
雲昭:「……」
呃……
她腦海中,忽地浮起曾經在話本上看到的一句話。
男人對自己的某些能力,總是存在巨大的誤解。
四目相對。
他不說話,她也不說話。
彷彿在比拼定力。
片刻,雲昭緩緩醒神的腦子裡,浮起今日他拽她手中紅綢時說過的一句話。
她一點一點勾起了唇角。
像她這麼睚眥必報的人,自然是……
她壞笑著,原話奉還:「你是不是沒吃飽飯?」
東方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