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非娶不可

戰車轉向,駛離禁城。

告辭時,晏南天割破手掌立下血誓:「到那一日,我定將所有委屈過阿昭之人千刀萬剮,然後盡我一生來補償她。」

雲滿霜冷聲警告:「倘若昭昭不願,誰也休想勉強。」

「我明白。」晏南天微笑,「將軍,茲事體大,六耳勿傳。」

「自然。」

*

從皇城回來,雲滿霜又變成了那個不長嘴的悶葫蘆。

「阿爹……」

雲昭繞著他打轉,「阿爹?阿爹!陛下怎麼說?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湘陽秀嗔道,「陛下哪能拂你阿爹面子,自然是把那賤婢另許他人了!是不是啊雲滿霜?」

雲滿霜:「……」

他想了一路。

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雲昭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心中已然有數。

用過暮食,雲滿霜果然拔腳就往書房溜。雲昭吊在後頭,等他點起燈,立刻從雕花大木窗那兒翻了進去。

她脆生生地:「阿爹!」

心懷鬼胎的雲滿霜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狼狽拖過太師椅,強裝鎮定往裡一坐,清了清嗓子:「又胡鬧!」

「沒胡鬧!」雲昭跳上書桌盤腿坐著,掌根撐著桌面,俯身盯向雲滿霜眼睛,「阿爹你是不是見過晏南天!」

雲滿霜下意識繃直脊背。

「他在路上堵你對吧。」雲昭一眼看透,「他都怎麼忽悠你的?說來我聽聽!」

雲滿霜板起臉:「沒大沒小,快從書桌上下來!」

雲昭根本不聽,她把雙腳一晃一晃,眯眼望天:「都說吃一塹,長一智。阿爹剛知道不張嘴會鬧陳年老誤會,這才兩個時辰,又要重蹈覆轍啦!」

雲滿霜悶了半晌:「這次不一樣。」

雲昭把腿盤高了些,單手托住腮,長長嗯道:「晏南天居然有本事說服阿爹,同意他享齊人之福?」

雲滿霜:「不是你想的那樣。」

雲昭無語:「阿爹,你知不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樣’,其實就是‘就是你想的那樣’的意思。你就說吧,你是不是同意了他,既娶我,又娶溫暖暖?」

雲滿霜:「……」

這個男人自幼接受的都是身為一家之主應當如何扛事擔責的大男子教育。

凡事都要放在自己肩膀上,絕不推卸責任,絕不給自己找任何理由。

是就是是,否就是否。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他點頭道:「是。但……」還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雲昭震聲打斷:「雲滿霜!你答應別人的事,怎麼能跟放屁一樣!」

雲滿霜:「……」

放眼整個大繼,敢吼老爹的恐怕就這一根獨苗苗。

雲昭拔高音量:「你信不信阿孃扒了你的皮!」

「你阿孃……」雲滿霜終究憋了回去,只道,「你阿孃那裡他會去說。他也會自己給你解

釋。」

雲昭氣笑:「好你個晏南天!真有你的哈!」

雲滿霜:「……」

他就說吧,這小魔王方才就是裝的,看看她,哪還有半分可憐樣?

雲昭冷笑:「讓我與旁人共侍一夫?他這輩子都不要想!」

雲滿霜倒也並不堅持:「阿爹明白。你若不肯,阿爹來想辦法退了這門親事便是。畢竟是他有錯在前。」

至於其他的事,便由他自己想辦法扛起來解決。

無論形勢多麼艱難,犧牲女兒,也絕非大丈夫所為——他能被勸回來,只是因為信得過晏南天為人,也知道這兩個孩子感情好。

「阿爹……」雲昭狐疑,「咱們家,是被忌憚了吧?」

雲滿霜板起臉,揮手攆人:「小孩子家家,瞎說什麼。滾蛋去睡。」

*

雲昭才不睡。

她獨自離開雲府,動身前往舊日庭。

舊日庭位於九重山,途經東華宮時,剛好看到宮門開啟,晏南天一面偏頭交待左右,一面大步踏過門檻。

猝不及防間,二人視線相對。

晏南天雙眼發亮,驚喜難掩:「阿昭?」

他疾步走到她的面前,垂眸看她。

他了解這個姑娘。能來見他,便是還願意聽他解釋的意思。

他唇角壓不住笑,故意道:「做什麼來了?」

雲昭彎了彎眼睛:「來找男人!」

晏南天瞬間錯愕,呼吸心跳都停了下:「……」

「但不是你。」雲昭衣袂一甩,揚長而去。

半晌,晏南天扶額失笑,偏頭示意:「跟她去,離遠點,護好了。」

「是!」

雲昭來到舊日庭灰白的殘垣斷壁間。

夜幕已降,「男人」果然坐在那裡。

嚴格來講,這位大概不能算男人,而是個男鬼或者男神。

雲昭走到他身旁坐下。

偷眼一望,這人側顏黑白分明。

臉極白,眸極黑,唇色也濃,月光下看是暗黑色澤。

相當符合魔神身份。

雲昭開門見山:「你有沒有辦法幫我悔婚?」

他望著遠處紅光入雲的通天塔,過了一會兒才懶聲回道:「說好了送你一卦。」

雲昭:「……你這叫強買強賣!」

他笑:「我很靈的。」

雲昭:「靈也不要!我命由我不由天,不算!」

他低低地笑著,散漫拎起冰冷瘦硬的手指,敲了下她肩膀。

雲昭:「……又來!」

*

星光下的舊日庭消散在眼前。

陽光明媚,雲昭站在玉液湖畔,看到一隻裝飾著金龍鸞鳳的遊舫靠向湖岸,香紗飄蕩,女子的嬌笑聲聲傳來。

岸邊有個宮裝女子,面容清麗雅緻,乍看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

她身邊跟

著個小太監,小太監臉上塗得鉛白,低著頭,小手拉著那個宮裝女子的裙。

雲昭自己從來不守規矩,也沒覺得哪裡不對。

「喲喲喲~」遊舫上傳來女子的嬌呼,「陛下,這采女跟望夫石似的,就在這兒守著您哪!您還不趕緊邀她上來玩兒!」

彩紗翻飛,雲昭認出了遊舫上的宮妃是誰——三庶人的生母,秦妃。

岸邊那采女嚇了一跳,趕緊斂衽行禮。

「沒的就愛亂吃飛醋,你是個醋罈子精轉世的吧。」一身明黃常服的帝王笑呵呵道。

秦妃把人認了出來,秀目一轉,哼道:「我當是誰,不就是那個心地善良,特特照顧一隻斷翅小蝴蝶,成功吸引到陛下注意的那宮婢麼!」

雲昭恍然。

宮婢。死在秦妃手上的宮婢。

那不是晏南天他生母嗎?

采女被叫上了遊舫。

她有意無意用身體擋住小太監,規規矩矩跪坐在一旁,垂著頭,儘量不惹人心煩。

遊舫划向湖心,一搖,一蕩。

「陛下,」秦妃果然要搞事,「您說這些人,都是真單純還是假善良,誰能分得清呀!」

帝王輕笑:「那可得要生死關頭才說得好。」

秦妃嬌笑:「不如我們來試試?」

帝王一味寵溺:「愛妃想如何試呀?」

秦妃眼珠轉了轉,令人用玉盆,從舷邊盛來滿滿一盆水。

「你!」她指著采女身後的小太監,「待會兒給我把她的頭摁進那個盆子裡去。」

她勾著嫣紅的唇,壞意道,「陛下,您看這樣如何——倘若她憋不住掙了出來,便殺了那個小太監!」

采女大驚失色,急急跪地磕頭,卻不敢出聲求饒。

小太監整個呆在那裡。

秦妃陰惻惻冷笑:「還等什麼,動手!莫非,你們兩個膽敢抗旨不遵?」

采女爬了起來,重重拽了一把小太監的衣袖,衝著他輕輕點頭。

她悄聲快速對他說道:「陛下定會適可而止的,放心吧!」

小太監猶在發愣,嘴皮子不住地抖。

「快呀!」她定定盯著他。

采女見他不動,便自己往地上一跪,抓起小太監的手,放在自己頭上。

她自己把臉埋進了玉盆中。

秦妃嬌聲大笑起來,嚶嚀撲向帝王懷,素白纖手撥了荔枝餵給他吃。

二人你逗我,我逗我,根本不覺時間流逝。

遊舫在湖心,晃一下,蕩一下。

小太監呼吸越來越急促,他幾l次張口欲喊,采女垂在地上的手掌卻重重攥他的腳踝,不許他說話。

「好心的采女,」秦妃單手在唇邊擺了個喇叭,「這才哪到哪呀,你連蝴蝶都能救,為了小太監的性命,可要好好堅持呀!」

她撲向帝王,嘴噙了果肉,哺給他吃。

二人便咕咕嘰嘰地親吻起來。

小太監的臉色越來越慘白。一道道汗水劃過他塗得鉛白的額頭,眼睛下方涼涼兩道清澈長痕。

沒有人能在水裡堅持那麼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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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女一動也沒動,沒有掙扎,沒有抬頭。

她只要往上稍一抬頭,就能輕易頂開小太監那隻根本沒有使上一絲力氣的手。

但她沒動。她似乎一點兒都不難受。

足足半刻鐘。

她就這麼,一動不動地淹死了自己,在一個小小的玉盆中。

遊舫在湖心一搖,一蕩。又一搖,又一蕩。

帝王從頭到尾沒有看過采女一眼,也沒看過小太監一眼。

他自然沒能認出來,這是自己無數兒子裡面,不受寵,沒有任何存在感的一個。

雲昭卻是認出來了。

小太監,晏南天。

雲昭怔怔地:「他扮成小太監,偷偷與生母見面。沒想到遇上了這種事。」

魔神點頭:「是不是挺可憐?」

「嗯。挺可憐的。」雲昭明白了,「晏南天他,不是暈船。不,他是暈船。」

難怪每次坐飛舟啊,船啊,他臉都那麼白,人都那麼難受。

必是陷在這場噩夢裡面了。

魔神微笑道:「歉疚嗎。心疼嗎。」

雲昭錯愕:「又不是我害人,為什麼要歉疚?天下可憐人那麼多,我見一個就心疼一個,我還活不活了?」她越說聲音越大,「你看這秦妃多囂張,後來還是我幫他鬥死的呢!他謝我都來不及!」

斗篷微偏。

他似是觀察了她一會兒。

雲昭揚起臉,理直氣壯。

半晌,他無聲嘖道:「這狼心狗肺的小表情,可真招人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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