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潮殺之夜

但是三千年過去了,通天塔都已經修得比曾經的不周山還高,卻仍然沒有半點天地通連的跡象。

「到了,」遇風雲半開玩笑半認真,「這麼憂國憂民,不如拜拜太上,祈願通天塔早日修成。」

雲昭噗嗤一下就笑了。

她可不會忘記出發之前在行天舟上拜了個大凶香。

「太上很靈的。」她賤兮兮地說。

遇風雲沒能看懂她這個含義豐富的表情,點頭道:「畢竟是人間真神。」

雲昭聳聳肩,正想說句大不敬的話,抬頭一看,太上神殿已在眼前。

於是沒用嘴說,只腹誹道:木頭神。

這是一座輝煌大殿。

黑底燦金的匾額,上書「太上神殿」四個大字,殿體用黑色沉檀巨木建成,金頂翡翠窗,殿內殿外懸滿各色祈幡,畫符用的是獸血丹砂,幡動時,逸出道道玄妙痕跡。

夜裡也能看得清。

拾階而上,踏入膝高的門檻。

殿中垂幔以金、銀雙線織就,香火繚繞,風過不動。

雲昭有記憶以來,還是第一次踏進太上殿——大概是家中祭祀那次給人留下了太深刻的陰影,誰也不敢再帶她去神殿,怕瀆神。

進了神殿,護衛們都放輕了腳步,遇風雲講話也壓著聲音:「慘案目擊者驚駭過度,心神難安,待在百邪不侵的太上殿方能睡個安穩覺。也是可憐。」

雲昭擺擺手:「你放心,我不兇他們。」

她已經看見人了。

老實巴交的漁民,墊著草蓆,裹著薄被,倚在牆角和木柱邊上。

壁燈照著他們,臉上溝壑縱橫,都是風雨的痕跡。

他們深鎖眉頭,睡得顯然也不是很安穩,每每殿中的冥鈴響起時,眉頭便微微放鬆,顯出些寬慰安心的樣子。

雲昭看過一圈。

護衛想要叫起人來問話,被她抬手阻止。

雲昭她爹每次匆匆回家,睡著了也是這個樣子。總皺著眉頭,記掛著前線那些事,好像隨時都能蹦起來一樣。

她娘在屋子裡燻再濃的安神香,他都睡不安穩,反倒雲昭在邊上和阿孃說說笑笑時,他能露出點安心的樣子。

太上殿中的香火也同樣嗆人。

雲昭想起自己很久沒見過爹爹了。

一偏頭,看見遇風雲在拜太上。他不知從哪裡摸出三根香,拜了九拜,然後插入神龕前的香爐。

燈燭幽幽,這人側臉漂亮,眼睛裡微微反射出淺金的光。

「嘖。」雲昭再次感到遺憾,「白瞎這麼好看的臉。」

要論長相,這人甚至比晏南天都好看些。

只是又冷又憨,氣質便弱了幾分。

雲昭講話向來是百無禁忌:「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了,當年我看中晏南天,就因為他的臉。」

話音未落,一道雪亮的閃電從殿窗外刺過。

「唰啦——」

神龕之上,太上神像短暫定格。

曇花般閃逝時,雲昭睜大了雙眼。

「哇……」

她這是看見了一張什麼樣的臉。

冰雕玉琢,完美慈悲。

因為一閃即逝,更叫人頭皮發麻,脊如走電。

這可比遇風雲好看不要太多。

短暫一霎,高下立判,那確實是神和人的差距。

雲昭向來無法無天不敬鬼神,性子一起,當即裙襬一掀,跳上神龕。

遇風雲:「哎——」

「嘭。」

雲昭踏上香木底座,隨手撩開一側垂幔,定睛望向那張霜白霜白的臉:「我來還願了太上……」

話未說完,眼前雷鳴電閃。

那張臉還未看清,便隱入了風雨。

遇風雲的呼聲遙遙拋在遠處:「不可瀆神——」

「嘩啦啦……」

可怕的暴雨擊打著船桅,巨浪聲如雷響。

雲昭衣裳溼透,手腳冰涼,身體失控一般左右搖晃。

「轟隆隆!」

水桶粗細的閃電一道接一道劃開天空,藉著閃逝的電光,她看見周圍是一座又一座黑沉沉的山峰——其實不是山,是浪。

巨大的獵鯨船在暴風雨中浮沉,心臟沒著沒落的。

雲昭看見了一個又一個渾身溼透的人。

他們抓著船繩或是舷板,驚恐地望著同一個方向。

巨浪聲、雷鳴聲、暴雨聲、船體嘎吱聲,碾壓著每一個人弱小的身軀。

喊不出任何聲音。

雲昭循著眾人的視線望過去。

暴雨撲面,眼皮被打得生疼,她艱難穩住身體,眯著眼,望向雨簾那一邊。

只見一道人影被獵鯨巨叉刺穿,懸在船頭。

即便身處鋪天蓋地的聲浪之中,她彷彿仍能清晰地聽見一道道令人渾身發寒的細微聲響。

「嗤、嗤、嗤、嗤……」

每一聲響,他的身上便如凌遲一般,出現可怖的傷。

這是溫長空的死亡現場。

作者「青花燃」的其他小說

白月映星河(穿成短命白月光後,和反派HE了)》《偏執暴君今天病更重了》《這該死的修羅場》《她變成了蘑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