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初月輕輕咬住了唇。
她抬眸望著這位仙風道骨一身正氣的白鬍子老頭無妄。
她的眸光中仍有遲疑,顫抖的手指不住摩挲崔敗的面龐和五官。
不需要無妄出聲催促,她已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崔敗的生命力在她的指尖下飛速流逝。
他重傷垂死,她怕極了。
這一幕,讓她想起了洛星門外,在幻蜃結界中看到的恐怖血海。
原來那是她。為他死得那麼碎的女子,是她。
幻蜃結界投射的是心底的恐懼,原來早在那個時候,崔敗就已經悄悄愛上她了。他並不是恐懼她死去的過往,而是怕她再一次死在他的面前。
就如她此刻的恐懼一樣。她怕他受傷,怕他死去。
她凝視著無妄祖師:「我不會讓崔敗死!」
老頭慈眉善目,點點頭:「我知道。快去吧,沒時間了!」
「好。」她道,「可是我該如何進入四象陣中?」
「老夫必會傾盡全力將你送進去。你身上有天極劍鞘,必能護著你,平安抵達陣心。」無妄微笑道,「去吧孩子!毀了兇劍,把他救回來!」
「嗯!」
魚初月小心翼翼地把崔敗放在了大鵬的背上,手指留戀地撫了撫他的眼角。
「我去了,請您助我一臂之力!」她堅定地說道。
無妄滿意地點點頭,身體慢慢懸浮起來,白髮和長長的白色鬍鬚無風自動,雙掌之間緩緩凝聚了一枚奪目至極的銀色光球。
「接近那把劍,全心全意地想著要毀了它,你有堅強的意志,一定可以成功的!」老頭既和藹又頗有幾分嚴厲地叮囑魚初月。
「嗯!」她重重點頭。
地面那一整片耀眼的銀色開始蠕動,魚初月用餘光瞄上一眼,便覺頭暈眼花。
無妄動了。
只見他的身影變得虛幻,彷彿抽空了體內所有的力量,注入銀色光球之中。
旋即,雙手重重一推!
只見這團奪目的銀光向著旋轉的四象陣下方轟去,相觸的霎那,開啟了一道扭曲的、本不該存在於世間的通道。
四座仙山仍在旋轉,但這個橢圓狀的銀色通道竟絲毫也不受影響,彷彿自成一方空間。
無妄道:「快!我只能撐三息!」
魚初月唇!唇角抿出堅毅的弧度,心念一動,瞬移而去。
到了通道口,更覺銀光燦爛,幾乎睜不開眼睛。
身後傳來了一股推力,她順著那道力量輕飄飄地向前一掠,再回神時,人已進入四象陣中。
回頭望去,身後只有四座變幻不定的仙山,根本看不到外界的景象。
這裡靈氣狂暴紊亂,說是天上下著刀子也毫不為過。
一切混亂至極,狂風颳起仙山上的玉亭,呼嘯著,從她頭腦‘嗡’地飛過。
魚初月反倒是感到雙眼和心竅一陣清明——她進來了,也出來了。
正前方不遠處,清亮冰寒的劍影從守護者之域中散射出來,護住了整宗門人。
狂暴的靈氣切割在魚初月的身上。
天極劍鞘流淌著剔透的流光,替她擋去了所有的傷害。
她掠向守護者之域。
一個正在四處奔忙救治傷者的女弟子抬起頭,驚愕地望著魚初月:「你從哪來的……」
魚初月望向她。
只見這名女弟子滿頭大汗,很隨意地高高擼著袖管,裙襬歪歪地紮在衣帶裡,以免礙手礙腳。再細看,發現她的身上其實也帶了傷,左邊小腿骨頭斷裂,支稜出皮肉,她也沒來得及管,只顧著幫忙那些傷到了要害的同門中人。
魚初月由衷地嘆道:「秋然師姐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
女弟子正是秋然。
「女子漢嘛!」秋然抬手抹了把汗,沾了一腦門血。
魚初月莫名眼眶有一點發熱,放眼望去,只見身著玄衣的師叔伯一輩在人群外遊走,攔截那些遺漏進來的雷電和狂暴靈氣,猶有餘力的門人弟子緊隨其後,替師叔伯們掠陣護法。被護在正中歇息的,都是受了傷,退下來調息的門人。
原來不單是神劍在庇護眾人,他們也在自救。
「諸位師叔伯、師兄師姐!」魚初月朗聲道,「外面形勢危急,三界蒼生面臨滅頂之禍!我要取天極劍,阻止這一切發生!」
兩道身影掠到面前,是展雲彩和秦天。
「需要我們做什麼,只管開口!」紅臉秦天的衣襟被割開,露出紅通通的胸膛,他抬起蒲團大手拍著胸膛,嘭嘭作響。
展雲彩頷首:「我等必定傾力相助。」
魚初月望向護在眾人上方的冰霜劍影。
「拔劍之後,」她抿抿唇:「神劍將無法再庇護大家。」
「無事!」秦天朗聲大笑,「只管放手去做!」
展雲彩緩緩點頭:「去吧,我們這幾把老骨頭,能撐得住!」
眾門人也笑了起來。
魚初月微微有一點愕然。
她本以為眾人多少會遲疑猶豫,沒想到他們居然這般信她。
這未免也太好騙了吧!
見她愣神,展雲彩笑著擠了擠眼睛:「都知道崔敗是祖師爺啦!你是他的人,誰能信不過?」
她忽然有些心虛,總覺得‘他的人’這三個字特別意味深長。
魚初月輕咳一聲,道:「那我去吧,諸位保重!」
「去吧去吧。」眾人揮手的樣子頗有幾分敷衍。
魚初月自然知道他們這是故作輕鬆。
此刻傷員眾多,失去劍影庇護,一定會發生非常慘烈的事情。
她抿緊唇角,瞬移而上。
那把劍就浮在守護者之域正上方。
待在域中的時候,它好像都在睡覺,那些古樸滄桑的劍紋都收束著,懶洋洋不愛理人的樣子。此刻,它看著倒是精神百倍,囂張得很,大肆盪出冰霜劍影,像一隻在自己領域護食的猛獸。
「毀了它?」魚初月輕輕勾起一點唇角,「呵。」
越接近,劍勢愈加凌厲。
難怪旁人沒有辦法打它的主意。
它太強了,哪怕此刻無主,但自身那桀驁狂放的意志,卻根本不容宵小褻瀆。
魚初月微微挑眉,反手從劍鞘中把自己那把漂亮的桃花冰劍抽出來。
「哎,那邊那位劍朋友——看到我的劍,你有沒有覺得自己丟了魂兒?」
她連續瞬移了幾次,狼狽地避開了這把狂劍的防禦之擊。
一邊說話,一邊把桃花冰劍放到身前晃啊晃。
這是崔敗分給她的半邊劍髓,與天極劍本體一脈相連。
劍影微滯,旋即,它們像是長了眼睛一樣,從魚初月左右避過。
她三下五除二就瞬移過去,停在距離天極劍不到一丈的地方。
手中的桃花冰劍與她同氣連枝,微微地散發出一點矜持!的劍意,美麗優雅,不可方物。
魚初月:「……」忽然覺得自己的行徑有點像媒婆是怎麼回事。
天極神劍發出清越的嗡鳴。
魚初月試探著再飄近了一些。
話一齣口,自己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很好,從媒婆晉階成老鴇了。
「但是,」她開價,「此刻最要緊的事情是破了這個陣。若是不能破陣,那一切免談。」
她又晃了晃自己美麗的劍,然後試著向懸浮在空中的天極神劍伸出了自己的黑手。
一股明顯的斥力抵在她的掌心。
於是魚初月把自己的劍湊得更近一些:「難道你沒有感覺到熟悉的氣息嗎?沒有覺得這就是你靈魂的另一半嗎?」
天極劍:「……」
下方,天極宗門人仰望著浮在半空中的劍和魚初月。
「小師妹當真是宛如謫仙一般!」
「仙人配神劍,相得益彰!」
「是不是要見證一幕驚天動地的喜提神器場景了?!」
「我覺得小師妹一定能行!看,她拔劍了!氣勢如鴻!我賭一百靈石,小師妹一定可以收服神劍!」
魚初月感覺耳朵根有點發燙。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背後說自己壞話。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忽悠這把劍:「你看,我還可以用靈氣造物,以後有她一口,就有你一口,我定會一視同仁。」
一邊說一邊召出兩條魚餵給她的劍。
天極劍:「……」
「哦對了,你看我身上,」魚初月亮出了自己的劍鞘冰裳,「我還穿著你的衣服。是自己人。」
天極劍:「……」
它終於妥協了。
魚初月感覺到掌心傳來的排斥之力忽然消失。
她才不會給對方機會反悔,手一伸,緊緊握住了劍。
心神猛然一蕩,有一瞬間,她心中生起錯覺,這世間萬物,都在自己支配之下,生死全由自己一念掌控。
‘厲害了我的劍!’
她收起了自己的桃花冰劍,反手將天極劍從虛空中拔起,磅礴的力量感令她頭皮麻炸,整個人又!輕又重,在這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極品法寶為何讓人趨之若鶩。
手握天極劍,足以斬聖人!
她深吸一口氣,感覺到自己與手中的神劍心意相通。
「劍鞘還不能脫,我得憑藉它的防護之力衝到純虛子身邊。」魚初月垂頭望了一眼地面眾人,「諸位,一定要撐過去啊!」
她感覺到了神劍強有力的回應。
這一瞬間,她與崔敗心意相通,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像他。
在這短暫爆發殺意的時刻,她像他。
帶著‘我是一個仙尊’的錯覺,魚初月雙手執劍,瞬移而上!
再度瞬移,萬千雷電落在身上,震得她神魂發麻。
這麼大的動靜肯定瞞不過純虛子,他已調動了全部雷電,轟向魚初月和她手中的天極劍。
「不可能!!!」漫天雷電之中,純虛子驚駭得真情實感。
魚初月能夠順利從外面進入四象陣,自然因為純虛子與無妄裡應外合,故意放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