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敗教了她很多知識,但卻從來沒有教過她如何打結。
教過她打結的人,是劫。
那時候劫提起他把伽伽羅的魔龍打結的事情時,興致大發,非要拉著她學他的打結技術。
她的心臟在胸腔中瘋狂打鼓。
她抿住了唇,默默將他遞來的布條打成了一個無頭結。
他的大手摁住她的手腕,扶著她,緩緩站立起來。
「放心。」聲線低沉,語氣鄭重。
她動了動唇,低低吐氣:「嗯。」
他彎著黑眸笑了笑,大手摁在她的頭頂,揉了揉髮絲,然後落到她的眼前,遮住了她複雜的眸光。
「等我。」
「嗯。」
他拎著劍,迎向殷加行。
劍尖垂地,刮出令人戰慄的「錚」音。
幾步之後,兩個男人向著對方發起了衝鋒。
「鏘——」
劍與戟交接,二人錯身而過,一串火花自劍底掠至劍尖。
殷加行,的確不是泛泛之輩。
一次試探之!之後,雙方心中都大致有數。
若是崔敗擁有剛進入黃金之城時的實力,那麼殷加行絕對不是他的對手。
但,殷加行設下了這奇陣,目的本就是最大限度地削弱崔敗的實力。
如今此消彼長,他實力全盛,有堅甲在身,利器在手,已然佔了上風。
吼聲尚在,手中的戟已再度揮出殺意凜然的弧度,直襲崔敗。
「鏘——」劍戟相交。
殷加行惡毒地說道:「只管安心去死啊!等你死了,我把你的女人犒賞三軍!看著她在小的們身下掙扎求饒,無望地呼救,那可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彷彿在響應他的號召一般,遠處的幾條暗巷之中,搖搖晃晃,再度走出一群翻著白眼,身軀僵硬的「人」。
魚初月緊抿雙唇,站在戰局之外。
她知道,殷加行這是在故意擾亂崔敗的心神。縱然如此,他那真情實感的刻毒,還是讓她感覺到不寒而慄。
——
此刻並未揭穿他的身份。
她實在不明白,明明是殷加行欠她良多,做出那等天理難容的事情,他到底有什麼資格,以什麼身份對她表現出這樣赤裸的惡毒恨意?
莫非在那掠奪者的世界,人性,本就是極惡的麼?
若是當真落到了他的手上,她真的無法想象,會發生何等恐怖的事情。
崔敗顯然動了真怒,清冷聲線之中,染上了一抹嗜血殺意:「我保證,你會死得很刺激。」
寒劍一撩,直取殷加行。
「呵,眼睛都紅了呢。」殷加行狂笑著,用戟抵開了崔敗的劍,道,「怎麼,她真是你的逆鱗?行吧,踐踏你的珍寶,讓我感覺更有意思了,在把她扔給我麾下兵馬享用之前,我就勉為其強,好好疼愛她一番吧!哈哈哈哈——」
魚初月可沒興趣和他講究君子之風。
在二人戰鬥的時候,她凝神盯著,時不時便在殷加行腳下凝出藤蔓陷阱,或是用實心的鐵球砸他腳踝。
殷加行輕易避過。
魚初月看得出,殷加行的戰鬥技巧!巧和經驗極其豐富,這是個殺場中磨出來的強者。
不過,與崔敗相比,仍是遜色許多。
殷加行憑的是技巧,以戰鬥技巧來精準地駕馭著手中的兵器,而崔敗,則是長生子痛罵的那種‘天賦狗’,他本身,便像是劍。
劍就是他,他就是劍,劍在他的手中,是活的。
只見殷加行再一次險而又險地將身體折向後方,避過了削胸一劍。他倒躍一步,眸中寒芒閃爍,揚戟攻向崔敗之時,暗處的異屍也搖晃著撲了出來,直襲魚初月。
「大師兄,不必管我,我自能解決!」魚初月揚聲喊道。
她將手中的秀劍揮出了清越劍鳴,左手化出一面帶刺的大盾,英勇無比地殺向群屍。
劈、砍、削、刺,時不時有石磨兜頭砸下,處理掉近身的異屍。
她分明遊刃有餘,但那可惡的殷加行卻一直假模假樣地喊——
「好險,美人兒險些破相!」
——
「別弄壞了她,敗我興致!」
魚初月不必回頭,也知道崔敗的心神必定亂了。
她現在其實也很亂。
明知情況危急,還是忍不住去想崔敗剛才那句話——「教過你的,記得你會了。」
砍殺著這些異屍,她的眼前卻不斷晃過劫的樣子。
與崔敗的臉不住地重合。
不是說,脫凡入聖,才有劫身降臨嗎?
崔敗他……
該不會……
心中已躍出一個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雜亂的思緒,偏頭喊道:「大師兄,別理他,我好得很!我還能再打一百個!」
驚鴻一瞥,崔敗的身影,當真是像極了那個人。
她的心臟‘怦怦’直跳。他為什麼……故意說這個?是想要她放寬心嗎?
她這裡的戰線倒是暫時還穩得住,還有餘力偏頭去看他那邊。
他想要速戰速決。
不惜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很快,崔敗和殷加行身上雙雙帶了新傷!傷。
殷加行的戟刺穿了崔敗左邊肩,崔敗的劍則在殷加行腹部製造了一個對穿的透明窟窿。
二人都狠,受了傷,一言不發,繼續悍勇對撞。
為了在對手身上製造傷口,不惜拼上自己的血肉。
他彎起大拇指,勾去唇角溢位的血。
又一次兩敗俱傷的對轟。
殷加行露出了心口破綻,若崔敗肯吃上一記貫身戟,便能將殷加行一劍穿心!
崔敗一霎也沒有猶豫,長劍如虹,直襲要害。
彼此緊縮成針尖的瞳仁,在對方眸中凝固。
殺意對撞,鮮血飛濺!
——
長劍刺入心房,發出令人愉快的渴血嗡鳴!
刺中了!
殷加行口中鮮血暴湧,踉蹌退了兩步,捂住心口的傷,直通通跪倒在地,狂妄狠戾的神情徹底凝滯。
崔敗倒退一步,抽劍,長劍一旋,以劍尖拄地,撐住了身軀。
略微穩了穩身形之後,他反手削斷透體而過的戟尖,握住胸前長柄,狠狠一拔,‘噹啷’扔到一邊。
鮮血噴出,他疾點胸前穴位,止住血,回眸望向魚初月。
她仍在和異屍群纏鬥,身材雖然嬌小纖細,動作卻異常兇狠凌厲,手起劍落,毫不留情。
崔敗欣慰地眯了眯眼,唇畔浮起縹緲的笑容。
魚初月感應到了他的注視,她心頭一跳,急急偏頭望向崔敗。
只見他的白衣已徹底被鮮血浸透,胸口正中,豁然是一道近半尺長的可怕貫穿傷,他以劍拄地,望著她笑。
「崔敗!」魚初月呼吸都停了。
所有不祥預感,通通落到了實處。耳畔響起了蜂鳴聲,她用力閉了閉眼,急急揮劍逼退了面前幾具異屍,向他飛奔過去,一把攙住。
一看地上的斷戟和穿心跪地的殷加行,魚初月便明白了——崔敗不惜兩敗俱傷,強殺殷加行。
他胸前的傷實在是太恐怖了。戟有矛尖,還有兩柄‘井’!’字形的彎月側刃,透體而過時削斷了崔敗的肋骨,他的胸腔整個塌陷下去,觸目驚心。
她頭暈目眩,語無倫次對他說道:「撐住,我帶你出去,出到外面就好了,我有藥,有靈氣,我什麼都有,你不要死。連你也不要丟下我……」
崔敗閉了閉眼,滿是鮮血的大手摁住了她的頭:「胡說什麼。死不了!」
「嗯嗯嗯!」她胡亂地點頭,強打起精神,「我一定帶你出去,放心,殺出去沒問題的。」
他把劍拄在地上,示意她放心。
魚初月神色微凝,鄭重點點頭,拎起劍,斬向殷加行。
一劍斬中了他的脖頸。
切入一半,劍勢忽然凝滯。
「呵……呵呵呵……」低垂的頭顱極慢極慢地抬了起來。
魚初月不假思索,召出一隻石磨,兜頭砸了下去!
——
殷加行眯著眼,不緊不慢揚起一隻手,向上一抓——能夠砸扁異屍的石磨,被他輕易抓成了一蓬齏粉。
夾住劍刃的手輕輕一摔。
魚初月身不由己,連人帶劍摔了出去。
她撐著地面,穩住身形,抬頭望去。
只見殷加行站了起來,心口的貫穿傷和斷掉一半的脖頸處,緩緩湧動著金紅的血,迅速替他修復傷勢。
他可以使用聖人元血!
「好玩嗎?」他呲著牙,笑了,「我覺得很有意思呢,一上來就捏死你們,那多沒勁。先給你希望,再送你們無盡的絕望——功虧一簣的感覺如何?刺激不刺激呀?」
崔敗以劍拄地,冷冷地盯著他。
魚初月也急急退回崔敗身邊,橫劍護住他。
「放心,我這個人,最講信用,說了要刺激,便一定刺激得你們魂魄昇天。」殷加行獰笑著,很變態地顫抖著雙手,對著魚初月虛虛地抓握。
幾息之間,他的傷勢已經復原。
不,準確地說,他其實根本就沒有受過傷!
只見殷加行揚起雙手,周圍的地面沸騰起來,化作岩漿池,將獵物的退路徹底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