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黃沙銷金窟

魚初月攙住崔敗,一步一步走向石獸禁制後方的漆黑通道。

「大師兄,要不要先調息片刻?」

她掐起訣,又祭出幾條魚,逼著崔敗吃了下去。

看著有些嚇人,其實崔敗並沒有生吞活魚——靈氣化物看著活蹦亂跳,實際上它們並非活物,入口便會化開,變成至精至純的滋補靈氣,就像魚初月當初吃的那些紅果果似的。

「殷加行身上可能還帶著濯日子的陽炎火,我出手之時,你離遠些。」崔敗一本正經。

魚初月正色點頭。

二人繼續深入黑暗過道。

天極宗管理並不嚴格,宗內畫風懶懶散散,像個養老宗門。養老的地方,自然是很少有人犯錯。

左右兩旁那些一看就很唬人的牢房,已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住過人了,地面積了厚厚的火山灰。

魚初月不禁感慨:「為什麼總是有人要想不開,放著好人不做,而要去做壞人呢?」

崔敗腳步微頓,片刻之後,側眸看著她,認真地說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言之尚早。」

魚初月怔住。

她能感覺到崔敗並不是在說笑。

他也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個好人。

在她愣神時,他已邁開腳步繼續走向前方,極輕的聲音迴盪在漆黑陰冷的過道里,彷彿錯覺——

「你會喜歡一個壞人嗎?」

她怔怔看著他的背影。黑暗的通道中,他的白衣像是要漸漸融進墨色中一般。

不知為什麼,此刻崔敗的身影看起來頗有幾分蕭瑟落寞。

魚初月疾走幾步,追上了他。

她猛地從身後環住了他的腰,把臉頰貼在他的後背上。

「喜歡崔敗。」

她低低地嘀咕。

嘴唇蹭著他的背,她知道他一定能聽見。

半晌,他的身體悶悶地震了下。

他執意要一個答案:「若我做過很壞的事情呢?」

魚初月沉默片刻,用額頭抵著他的後心,不語。

她不知道。

很壞的事,有多壞?

他抓住她的手,修長的手指有意無意地叩擊她的指節。

片刻之後,他拉開了她環在他腰上的胳膊,牽住她的手,繼續走向通道深處,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那樣。

魚初月也不再說話,安安靜靜地陪在他身邊!邊,一步一步向著通道深處走去。

先……不想別的吧,解決了眼前的事情再說。

崔敗故意說出濯日子聖人的元血是開啟牢獄的鑰匙,又放出風聲,今夜要殺人。

那麼,殷加行他,還在不在這裡呢?

……

陰暗的過道中,迴盪著兩道腳步聲。

在這裡寂靜無聲之處,任何一點細節都被無數倍地放大。

單聽二人的腳步,便能聽出崔敗心情有些壓抑,而魚初月的心緒則是雜亂無章。

目的地很快就到了。

天字牢獄,封鎖著八重禁制,皆是聖人親自佈下。

此刻,禁制已被陽炎之血烙出一道可供人側身穿過的縫隙,破損之處,還殘留了少許冒著高熱白色蒸汽的金紅之血。

意料之中!

魚初月裝模作樣地喊道:「他跑了!」

崔敗依舊維持清冷人設,用胳膊擋了擋魚初月,示意她留在原地。

他側身穿過八重破碎禁制,進入了牢獄。

魚初月獨自站在通道中。

崔敗的白衣就像光源。他在,她便不覺四周黑暗。他消失在面前,周遭頓時又陰又冷,黑暗像是活物一樣,擠向她,令她心神微微收縮。

幸好他很快就出來了。

他淡聲道:「申時跑的。」

魚初月垂眸,斂下暗芒。

時辰對上了!

早不跑,晚不跑,偏在崔敗說出濯日子的元血可強制開啟禁制、今夜將要動手殺死他之後便跑了。

世間沒那麼多巧合。殷加行,一定聽見了她和崔敗的對話!

他,就是掠奪者!

他通過蘑菇,一直用那雙陰鷙冷酷的眼睛,注視著自己。

魚初月心臟‘怦怦’直跳,指尖微顫,心情也說不清是激動還是憤怒。

崔敗牽住了她的手,落在她小指上的指尖,特別用力些。

那根手指上,端端正正戴著那隻藏了蘑菇的芥子戒。

他這是在安撫和提醒她。

冷靜。千萬冷靜。越到這種時候,越是需要絕對的冷靜。

「怎麼辦?」魚初月吸了口氣,問,「是否通知聖人?還是……」

小指輕輕一勾。

‘要不然乾脆滅了這蘑菇,斷了殷加行的眼線。’她用眼神與他交流。

崔敗輕輕搖了下頭!頭:「長生子得看著濯日子,防他畏罪自盡。純虛子從不摻合俗事。你我追殺殷可行即可。」

‘蘑菇留著,麻痺對方。’他的眼神這樣說。

越是接近獵物,越要步步慎行。

「現在怎麼辦?」魚初月皺起了眉頭。

「小事情。」崔敗很淡定地取出一塊透明的晶石。

見他胸有成竹,魚初月不禁默默在心中給殷加行點了炷香——崔敗真是千年老狐狸成了精,看這一環接一環的,早把圈套給設好了。

「孔雀綠,全名孔雀子母綠。這是母石,母子連心,無論距離多遠……」他忽然收聲。

大意了,他的魚,是一隻失恃失怙的可憐小魚苗。

崔敗動了動唇:「嗯。」

她的眼眶裡泛著晶亮的淚光,唇邊卻綻出了笑容:「大師兄我沒事的!那都已經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啊。」

——

他抬手摁住她的腦袋:「嗯,出發。」

大仇未報,還沒到傷感的時候。復仇之後她愛怎麼哭就怎麼哭,他都會縱著她,或者還可以做些別的事情來分散她的注意力。

崔敗定定神,注入靈氣。片刻後,他託在掌心的那枚透明晶石中,緩緩浮起了兩滴綠瑩瑩的小液粒,一滴指向濯日子的洞府,另一滴直指東南方向。

孔雀子母石。

母親的眼睛,永遠關注著自己的孩子。

「看你往哪逃。」崔敗輕笑道。

他攬著她,御劍先回了一趟長生峰,從冰玉池中取出她的劍,讓她隨身帶著餵養。

「兩把劍不能分開太遠。」他道。

分明說的是劍,魚初月的耳根卻悄悄紅了起來。

吞噬了滿池子紅魚之後,屬於她的這一半秀劍已泛起了淺淺的紅色,像是花瓣浸過的清水結成的冰,染上了些許豔色光彩。

她輕輕撫過劍身,發現它像玉又像水,不太穩固,手指觸上去,能清晰地感覺到它蘊藏了極為恐怖的威能。

它喜歡她。在她手指下發出驕傲的嗡鳴。

魚初月給它化了個寬敞!敞的劍鞘,然後體貼地往劍鞘中扔滿了紅魚,再小心地把劍置於正中,抱在胸前。

崔敗忍不住捏了下額心——真是把劍當孩子養起來了。

他帶著她,御劍出發。

循著孔雀母石的指引,往東南方向直掠三千里。

「不對。」魚初月一邊往劍鞘中補充紅魚,一邊說道,「他不可能這麼快,一定是從傳送陣走的。」

殷加行帶著聖人元血,天下傳送陣,都可以隨心使用。

「如果他一刻不停地傳來傳去……」魚初月嘴角抽了抽。

她忍不住暗暗地想,若有一天,自己變成了天下人人喊打的女魔頭的話,那就用這個辦法保命也不錯!

他摁住她的腦袋,頗有些好笑:「傻魚,傳送陣輕易便能毀掉。」

她很不服氣地嘀咕道:「老說我傻,就不知道什麼鍋配什麼蓋嗎。」

——

崔敗聽到也只能假裝沒聽到。

越往前行,他看起來越是吃力。

「大師兄,你的臉色很糟糕。」魚初月擔憂得貨真價實。

雖然她能猜到他這是故意使苦肉計,想騙殷加行鋌而走險對他出手,但他也結結實實捱了濯日子一記掌風,又硬撼了兇獸禁制,是真傷著了——掠奪者不是傻子,假傷是騙不過去的。

崔敗這麼拼命,不是為了什麼正道,什麼大義,而是為了她。

他要幫她逼殷加行,逼出真相,替她復仇。

這一次,是極為難得的契機。

殷加行偷了濯日子的元血和靈氣,崔敗又身受重傷,「大意」追出了宗門,殷加行必定會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時機對他出手,極有可能暴露底牌。

「無事。」崔敗神色淡淡,劍訣一變,寒劍破雲而出,攪動半空風雲,帶起一道長長的卷霧。

「做完這件事,你我便回宗結侶。」他道。

魚初月的心忽地一痛:「別,別說這種話,不吉利。」

心中已分不清是在做戲給蘑菇看,還是真情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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