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毗邪羅印

「誰說不是?」

高達五丈的古木書架中,又走出了另一位執印,這一位,是位女佛修。

統領四部的掌印鑑空大師發狂重傷,被封入無量天中心的地下鎮邪倒塔之後,各部執印便成了如今無量天的管事人。

原是四位執印。在景春明的師父、大剎部執印身亡之後,便只剩了這三位。

送銅鑰匙過來的那一位長老修為略低些,奔波一路,已是抵擋不住毒香的侵害,一屁股坐在門邊,念起了清心經。

崔敗抱起魚初月,像託著一個小小的女孩一樣,將她高高舉起來,繞過這名誦經長老,悄無聲息地進入了藏經閣。

魚初月警惕地盯著前方三道人影,仔細打量。

人禍人禍,必定就藏在無量天高層之中。

如今掌印重傷被封在鎮邪倒塔,景春明的師父身死道消,無量天剩下的最強力量,便在眼前。

只不知這三人中,誰是黑,誰是白。

還有,那股能夠一擊殺死大乘佛修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魚初月一邊跟蹤這三名執印,一邊絞盡了腦汁。

單從外觀上看,完全看不出誰有問題——三位大乘佛修都中了香毒,都沒有動用靈氣,只憑借強大的體魄與意志力在與這香毒對抗,三人皮膚都呈現出不自然的紅色,後脖頸裡全是冷汗,只能勉強維持儀態。

三位執印向著藏經閣深處走去。

藏經閣中處處佈置著金枝排燭,燈火通明,光線重疊,地上都照不出影子。

穿過層層古木書架,眼前出現了一道旋轉小木梯,三名執印相互謙讓片刻,由葫蘆頭型那一位手執銅鑰匙走在最前方,女佛修次之,瘦長那位殿後。

三人‘咚咚咚’踏上木梯,魚初月試探地伸了下腳,忽然被崔敗旋身抱了起來。

他的聲音貼著她的耳廓響起,低沉氣聲,伴著炙熱吐息。

「抱緊我。」他無聲無息地走上木梯。

木梯狹小,不夠他打橫抱她。

他便把她豎直抱了起來。二人面對面,她的下巴放在了他的肩膀上,雙臂環在他的身後。

她縮著腿,生怕踢到旋梯的木板。

腦海裡浮起了一個很羞恥的念頭——若是盤住他的腰,應當會安全又省力,還很順腿。

……她及時打消了這個可怕的想法。

旋轉木梯很長,繞著藏經閣的塔壁,向上旋了七八圈,然後抵達正中處一間小小的木室。

木室半懸掛在塔頂,環著金燦燦的禁制結界。

領頭那位葫蘆腦袋的執印等待片刻,眼見一把金色透明小鎖飄過來,他眼疾手快,將手中的銅鑰匙插進了鎖孔中。

‘咔噠。’

金色禁制從四周處著鎖孔處收攏過來,金光一閃,匯入鎖中,透明的金鎖漸漸凝實,變成了一把古樸的銅鎖,掛在一扇平平無奇的小木門上。

葫蘆執印開啟了鎖,三人走進了這間看起來不大的密室。

魚初月感覺崔敗變成了一陣風,輕飄飄地帶著她掠了進去。

這裡便是無量天存放古籍之處。

魚初月的目光掃過這些珍藏孤本。

「當是歡喜秘法類。」葫蘆腦袋的執印緩聲道。

另外二人沉重地點點頭,相互謙讓著,行向最裡側的存書架子。

三位竭力抵抗毒香的大佛修,開始翻閱一卷卷古籍。

歡喜秘法類的典籍往往深入淺出,怕讀者看不明白,特別喜歡配上些栩栩如生的圖。

三位執印大量查閱這些很不正經的古籍,連耳朵根都紅得透徹。

時不時得停下來,默唸片刻清心經,然後再接著查閱。

崔敗把魚初月抱到了一旁,輕輕放在地下。

解除了禁制之後,存放古籍的密室便露出了真容,它是藏經閣這座八角塔樓頂端的那一粒大寶珠,圓圓的木室中,留有八扇窗,站在窗邊,可以覽盡無量天的風景。

他從身後環著她。

「小師妹,我毒發了。」

方才她便感覺到他的氣息熱得不正常。

她小心地舉起手腕,湊到了大約是他嘴唇的地方。

帶著薄繭的修長手指摁住了她的腕脈。

「外傷,會破了你的逆光訣。」低沉氣聲隱有不穩。

魚初月擔憂地轉過身,整個人貼在了他的懷裡,悄聲問道:「那怎麼辦?」

崔敗很明顯地猶豫了一下。

她感覺到極沉的呼吸落在她的臉頰上。雖然看不見他,卻彷彿能夠感覺到炙熱的視線自虛空中來,攻擊性十足地在她臉上掃來掃去。

終於,一隻大手從後方摁住了她的脖頸,呼吸湊到了近前,靜靜等待。

魚初月心尖一悸,正打算咬破舌尖取血,他忽然便吻了上來,三番五次抵住她的牙齒,不允許她咬自己。

他的動作和氣息中,多了幾分貪婪。

像是要把她吃掉一般。

她的心臟‘怦怦’直跳,心中不由自主地想,此刻的他,臉上是不是多了動情的模樣?

少頃,他鬆開了她。

「這樣便夠了。」

大手撫著她的臉頰。

魚初月很擔心自己的心跳聲會被遠處三個翻書佛修聽見。

解了毒,他卻依舊把她團在身前。

彷彿眨了眨眼的功夫,窗外的地平線上翻起了一線魚腹白。

天都快亮了。

魚初月腦海中不由得浮起了一個念頭——難怪人家說春宵一刻值千金,人暈乎乎的時候,時間過得未免也太快了一些!

便在這時,女執印忽然驚喜地喊道:「二位師兄快來看,是不是這個!」

三名執印迅速碰頭。

崔敗也懶懶地動了動,抱起魚初月走到不遠不近的地方。

葫蘆執印一目十行,將那本紫色的破爛古籍略過一遍,然後交到瘦長執印的手中:「師弟你看看。」

瘦長執印看著是個古板人,接過了古籍,用一根枯樹枝般的手指一行一行點著字,一字一句看了過去,看得極為認真。

半晌,合上了書。

「大毗邪羅。」瘦長執印道,「此邪法有‘陣’與‘印’兩部,‘陣’已缺失不可考,就書中記載的關於‘印’的部分來看,困於印中、媚人神智、夜化邪鬼,與此時的情形確實極度吻合。只不過……」

三個人對視,沉默片刻。

瘦長執印繼續說道:「大毗邪羅印,至邪至毒,乃是絕對的禁術。唯有常年殺佛子,生吞舍利的大乘邪修,方能施展得出。邪修施展大毗邪羅印,他自身便是印眼,只需七日,邪印徹底生成,屆時,印中破了淫戒之人無一能逃脫,身軀魂魄全數化為邪修的饕餮盛宴。」

「即便我等不曾破戒者,也要身受重傷,修為減損大半!屆時,絕不是那邪修的對手!」女執印沉下臉道。

瘦長執印緊鎖雙眉:「殺佛子、取捨利的邪修,據常年掌握的情報來看,只有邪佛戎業禍一人。可是,戎業禍轉生出了岔子,不是已死在天極宗弟子手中了麼?就連屍骨,亦被妖獸吞食殆盡。」

女執印瞳仁收縮:「會不會是金蟬脫殼之計?」

葫蘆執印沉默地凝視著師弟和師妹,沒有貿然發表意見。

瘦長執印目中流露出困惑:「即便事實如此,戎業禍當真潛到了我無量天中,但就算以他全盛的實力,也不該困得住我無量天一萬八千佛修……」

「的確令人不解。」女執印道。

葫蘆執印長聲一嘆:「如果戎業禍轉生成功,未必沒有這樣的實力!說不定,所謂‘轉生失敗’,本就是一個陰謀!」

三個人齊齊吸了長長的涼氣,驚駭難言。

瘦長執印垂下頭,再一次翻開了掌中的古籍,一行一行掃去。

「施大毗邪羅印者,自身便是印眼,印成之前,亦是受困於陣中,極致虛弱,需護法守護。欲解除大毗邪羅印,唯有尋出印眼,在印法中心處以烈火焚之,輔以清心經渡之,方能破印。」

葫蘆執印抬起一雙金剛怒目:「所以,邪佛此刻就藏身於無量天,身旁還有護法護持!尋他出來,渡他歸西,便能解無量天之困!」

「不錯。」女執印目光漸漸凝實,「若邪佛戎業禍施的是金蟬脫殼之計,那麼,會不會就是緣明從洛星門帶回來的那個……」

緣明,便是景春明的法號。魚初月心臟重重一跳,指甲瞬間掐進了掌中。

葫蘆執印大怒:「所以,鑑心師兄的死,其實是緣明的陰謀?!是緣明與邪佛勾結,將邪佛帶入無量天!鑑心師兄恐怕是發現了什麼,才慘遭滅口!」

鑑心,便是景春明的師父,死去的那位大剎部執印。

瘦長執印仍有些固執地翻動著手中的古籍:「不該那麼強的,有點沒道理。書中也不曾記載,試圖求救便會橫死當場,這已超出理解範疇了——邪佛施印,自身沒有任何實力。而緣明,就算可以動用靈氣,他又如何做到在我等眼皮子底下公然殺人?」

女執印‘啪’一聲合上了他手中的紫金書:「老學究,現在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到明日午時,便是受困第七日了!我們眼下只有半日時間!」

「不錯。」葫蘆執印道,「是與不是,其實很好驗證——只消查那茂學與緣明是否中了印毒,便知他到底是不是邪佛戎業禍!」

瘦長執印點點頭:「也有道理。若他不是,那便速速排查各處,時間不多,的確拖延不得。」

「走!發動各部弟子,憋住一口氣,緝拿邪佛戎業禍!」

三人齊齊起身。

崔敗抱起魚初月,搶在三位執印之前閃身離開了古籍室。

天已經亮了。

陽光灑進無量天,魚初月又一次看見了落日時的景象。

‘’字金光閃逝,巨大的符號覆住整個無量天。

「大師兄,」她道,「景春明他不可能是兇手。」

「這麼信他?」崔敗牽著她的手,疾行在金光大道上,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魚初月苦澀地笑了笑:「茂學是我救下的,若真是與邪佛勾結,那豈不是我也有份?」

「你覺得他是不是邪佛?」崔敗問道。

魚初月立刻搖頭:「我覺得不是。我在茂學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一毫邪氣。」

一隻看不見的大手落在了她的腦袋上。

崔敗語聲帶笑:「你在洛星門殺掉的那個小子,的確不是邪佛戎業禍,而是洛星門門主的獨子。」

魚初月:「?!」

崔敗懶洋洋地說道:「事後我查過。你也沒有殺錯人,那小崽子惡貫滿盈,早該渡他歸西。你救茂學沒有錯。」

魚初月張了張口:「那,邪佛呢?」

「看看。」崔敗攬住了她的肩。

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是運籌帷幄。

沒走出多遠,便見無數大小佛修舉著金剛降魔杵,氣勢洶洶殺向景春明所在的大剎部。

魚初月心神一凜:「他們動作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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