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敗輕身往後一縱,只見他原本站立之處,被這狐妖啃出一個巨坑。
「什麼東西!」狐妖反應極為靈敏,胸腹之間立刻閃爍起了紅光,身體變得透明,將那劍鞘用妖息緊緊裹住,防著它在腹中肆虐。
崔敗長眉微蹙。
他已力竭了。
畢竟只是元嬰之身,並不能像當初對沙妖重千尺做的那樣,輕易便將劍鞘封入大乘妖獸的軀體內。
他向後方稍掠開了些,眼見那狐妖即將成功用妖息把劍鞘從體內迫出,他眯了眯眼,再度揮劍迎上!
狐妖腹中紅芒大熾,劍鞘漸漸逼上喉頭,頃刻便要嘔出。
崔敗倒掠而起,連召三次劍影,重重斬在狐妖額心!
雖破開它的防禦,劈出一道蜿蜒血絲,但那劍鞘卻已到了狐妖口中,它用一雙赤眸盯緊了崔敗,張開巨口,以狂暴的紅熾妖息裹住劍鞘,欲將它噴吐出來,擊殺崔敗。
魚初月遠觀戰局,知道崔敗已是強弩之末,心中不由萬分焦灼。
「大師兄,撤!」她從藏身的石山後面跑出來,衝著崔敗放聲大喊。
他的安危更加要緊,報仇並不急於這一時。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忽見狐妖腹部透出了黃白色的光芒。
它的動作猛然一頓,即將從口中噴吐向崔敗的劍鞘停滯了下來,它退了一步,雙爪抱住了腹部,狐臉之上露出了痛苦之色。
魚初月福至心靈,一把薅出了蘑菇,問道:「那個發光的東西是什麼?」
「她未能融合我的能量體!」蘑菇發出了尖叫,「打鬥波動太大!能量體不穩定,要爆了!」
「嘶——」
話音未落,耀眼的黃白之光已從狐妖體內散射出來,一道一道延伸至四面八方。它急急將妖息調往腹部,遏制能量體爆發。
只見崔敗當機立斷,再出一道劍影,不斬狐妖,卻是對準了它口中的劍鞘。
劍影一晃而逝,劍鞘被重新推入狐妖喉嚨,直直墜下腹中!
那一瞬間,這頭渾身雪白的巨狐像一盞壞掉的彩燈一般,瘋狂地閃爍著各色光芒——紅的是它的妖息,黃白交織的是能量體,深青色的便是崔敗的劍鞘。
混亂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詭異的寂靜漫過整個結界,魚初月忽然失明失聰,眼前只有一整片白光,耳畔是尖銳的‘嚶’聲。
斜地裡伸出一隻有力的手,將她拽回了假山後面,重重摁在地上。
殷加行。
他用身體護著她,強勢保護的姿態,像極了那一日金霞坑中的崔敗。
白茫茫之中,介於青年與少年之間的臉龐更是俊美非凡。
衝擊波震碎了雪狐妖藏身的禁制。
幸好狐妖身形高大,爆炸發生在半空,藏在堅硬山石後方的魚初月和殷加行僥倖逃過了一劫。
恐怖的聲浪後知後覺地席捲了整個禁制,天地破碎,腦袋悶痛,雙耳像是被厚厚的漿糊糊住。
魚初月推開殷加行,道一句謝,然後撲出假山,四下尋找崔敗的身影。
雪狐妖已不見了蹤影,它的整個身軀都炸成了赤色的雪,飄飄灑灑,自半空緩緩降下來。
漫天血雪降落在倒伏一地的綠樹叢間,像是簇簇鮮花。
魚初月雙耳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只知心臟在胸腔中瘋一般地跳動——怦怦怦怦怦……
「大師兄、大師兄……」
他距離狐妖那麼近。
那樣的爆炸,他……
血雪之中,魚初月感到難以呼吸。
「大師兄……崔敗!崔敗!」眼淚失控地大串落下,「崔敗!」
一隻大手摁住了她的肩,身後傳來嘶啞的聲音:「別喊了。」
魚初月頭也沒回,重重拂開。
她以為是殷加行。
那隻大手攥住了她的腕。
身後傳來一股虛弱卻依舊強大的力量,將她攥得旋了個身,一頭撞在結實的胸膛上。
熟悉的清香味混著血腥味衝進了她的腦海。
他唇角流著血,皺著眉,道:「叫我什麼?」
聲音似近似遠。
彷彿隔著一潭水。
她心中的喜悅立刻‘咕嘟咕嘟’冒了出來:「大師兄!」
他重重摁了下她的腦袋:「剛才不是沒大沒小,直呼我名字麼。」
魚初月:「……一時情急,一時情急。以後不敢了,大師兄若生氣,那你便喊我名字,喊一百遍!」
他扯著薄唇,像是要笑一下,卻‘噗’一聲噴出一口鮮血。
「真是個魚!」
摁在她腦袋上的手沉沉地往下一滑,落在她的肩頭。
「我受傷了。」他說。
魚初月趕緊反手攬住了他的腰,架住了他那看著極瘦卻重得離奇的身軀,將芥子戒中的丹藥一股腦兒取出來往他嘴裡塞。
「大師兄……」她欲言又止。
「說。」受傷的崔敗看起來懶懶的,脾氣好極了。
「你殺沙妖重千尺不是挺容易的嗎?」
一下就殺掉了。還放了句狠話,說什麼,想殺的話,一擊便殺了。這一次為何又戰鬥得這般艱苦?
崔敗:「……」
魚初月抿了抿唇:「大師兄,你對我真是太好了。」
崔敗:「?」哪跟哪?
他不動聲色,佯裝漫不經心地瞥著她,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神色。
「你知道我恨透了瑤月,不想讓她死得太容易,想要活捉她,讓我親手報仇對不對?」
她感動地望向他。心想,他傷這麼重,都是為了照顧她的心情。
崔敗:「……別想太多。」
他終究不是能睜眼說瞎話的人。
視線一轉,看見假山石後走出一個少年。
他衣裳半敞著,露出健壯結實的胸脯,遮住一隻眼睛,非但無損美色,更添了一重神秘誘惑。他似笑非笑,腳略微一點瘸,踉蹌著走來,像一匹受傷的俊狼。
崔敗眯了眯眼睛。
「天快黑了。」殷加行道,「沒了禁制保護,天黑之後這裡會有很多帶毒妖物。」
「你如何知曉?」魚初月問道。
殷加行臉上浮起一抹怪異冰冷的笑:「好幾個出逃的夜晚,我便是在妖物亂口之中僥倖存活下來的。若飛不出去,便跟我來。」
他偏偏頭,撥開密植,向更深處走去。
魚初月望向崔敗。
崔敗盯著殷加行背影看了片刻,道:「跟上。」
魚初月便知道他傷得狠了。
夜幕漸漸降下。
殷加行把崔敗和魚初月帶到了一處沼澤下方的泥穴裡。
這是一處兩丈見方的小泥窟,泥壁上有人工痕跡,地面還有燒過的黑色木炭,角落裡扔著幾副龜、蛇、魚的骨架。
一看就是短暫地住過人的樣子。
殷加行不怎麼說話,把人帶到,他便返身爬了出去。
趁他不在,魚初月取出了蘑菇。
只見這蘑菇蔫得要死,整個破碎帽沿都垂到了蘑菇杆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沒了……我的能量體……沒了……回不去了……沒指望了……」
魚初月湊近了些,挑眉笑了:「果然說什麼幫助崔敗拿到秘寶都是假的。得了能量體,你便能逃回那個世界去,是也不是?」
蘑菇悚然一驚:「沒、沒。」
「瑤月為什麼要養這麼多男寵?」魚初月問。
蘑菇勉強提著一口氣:「你問我,我問誰去?」
魚初月道:「你不是說,她得到你的能量體,便可以收集氣運麼?養男寵能收集氣運?」
蘑菇無奈:「那肯定不是啊……也許這狐狸練的是魅功?」
崔敗伸過手來,抓住蘑菇,扔回了芥子戒。
「有人。」
頭頂驀地落下了夕陽的光。
殷加行翻身下來,迅速合上了泥洞。
他動作利落,三下五除二就點著了一堆柴火,將串在樹枝上的一隻大蝦、一隻剝殼龜、一尾魚放到火堆上面烤。
外面傳來了錯亂的腳步聲。
有人驚慌失措地喊道:「殷加行我看見你了!你別丟下我!等等我!妖獸來了,你等等我!」
旋即,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傳來:「啊——我不想死——」
重足踏碎軀幹的聲音響起。
是雪狐妖窩裡的美男子。這些人都是普通人,沒有能力橫穿落日沙漠逃走。
「救命啊——殷加行,我知道你能聽見——救救我!啊——」
殷加行面無表情,慢吞吞地把手中的食物在火上翻了一面,繼續炙烤。
「不許動。」他用獨眼瞥了魚初月一下,「你若試圖出去救人,我會殺你。」
微沉的唇角讓少年俊美的臉龐看起來無比冷酷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