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依舊活蹦亂跳,生氣勃勃。
還是那個魚。
盯了她片刻,他的視線落到了她的手上。
她的指縫裡全是粘粘的蘑菇汁。
「撕了?」他問。
「撕了!」魚初月道,「不過出了點岔子,回去我再細說。」
「嗯。」崔敗淡聲問道,「走回去還是御劍?」
魚初月愣了下。
她忽然察覺到哪裡有點不對。
從前的崔敗不願御劍帶人,她倒是能理解,但如今早已破罐子破摔成這樣了,還需要避忌什麼嗎?
他為什麼來時問,去時也要問?
思緒一轉,魚初月恍然大悟——他定是在金霞坑耗廢太過,沒什麼力氣御劍,但礙於面子說不出口。
一定是這樣!
魚初月頗有些不好意思。
只顧著自己的事情,沒留意崔敗的狀況。
「走回去吧。」她眼珠轉了轉,又給他遞了個臺階,「我很想與大師兄一道散散步。」
崔敗微微一僵,有種心事被戳破的詭異心虛感……不,不對,是她想和他散步,他只是滿足她這個小小的願望而已。
「嗯。」他負起手,走在了前面。
她猛然發現他還穿著那件摁了血手印的衣裳。
魚初月:「……」
二人離開四象陣的陣心,踏上通往長生峰的白玉階。
沒走幾步,迎面便遇上了熟人。
秋然和白景龍。
「大師兄。」「大師兄。」
二人齊齊施禮。
天極宗只有一個大師兄。只要打敗了上一任首席弟子,便是全宗弟子共同的大師兄或者大師姐。
所以崔敗入宗雖晚,但每個弟子都必須叫他大師兄。
不願意,可以,挑戰他,打敗他。
魚初月也像模像樣地衝著那二人行禮,立起身來,趕緊退後半步,用自己的身體擋在了崔敗側後方。
絕對不能讓她的爪子印毀了崔敗的形象。
錯身而過之後,魚初月警惕地回頭盯著那兩個人。
如她所料,秋然陰魂不散,撩了撩頭髮,便轉頭來看崔敗。
魚初月急急抓住崔敗,將他扳向自己。
映在秋然的眼中,便是一對立在白玉階上,相擁對視的愛侶。
秋然咬了咬牙,重重一拳捶在了白景龍的肩膀上:「白師兄!走!飲酒去,不醉不歸!」
「不了吧……」白景龍憨憨地笑道,「朱顏在衝擊瓶頸,我得回去給她護法。」
「嗨呀!白師兄你怎麼也變得這般扭捏!朱師姐會誤會我嗎!不會的!她知道我是什麼人!都是哥們兒,她哪會吃醋呀!」
「好吧……」白景龍道。
魚初月遠遠瞟了一眼,心中幽幽替朱顏師姐嘆了口氣。
在崔敗這個強到犯規的異類出現之前,白景龍正是宗內最優秀的男弟子,修為紮實,生得端正英俊,配朱顏師姐正正好。就是性子實在是老好人了些,拉不下臉來拒絕人。
上回林憐憐那事好不容易才掰扯清楚,這邊秋然一齣關,他立刻又重蹈覆轍。
一看便知道還有硬架要吵。
魚初月琢磨著朱顏和白景龍的事,全然忘了自己雙手還抓著崔敗的肩,像是要對他做些什麼不對勁的事情。
等到她恍惚回神時,發現他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唇角一挑,他道:「小師妹,又咬破了哪裡麼?」
魚初月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
在金霞坑,她可不就是自己偷偷咬破了舌尖,來引他犯禁?
臉蛋騰一下漲得通紅,她急急縮回了手,遠遠躥到一邊。
崔敗輕笑出聲。
目光懶懶地投向她,那模樣,清冷中帶上了幾分不羈,像個清貴世家子飲了酒,露出幾分紈絝相。
她又羞又窘,恨不得順著白玉階邊上的縫縫鑽下去。
這會兒蘑菇到手了,沒了那股子緊張急迫的衝勁,再回頭去看前天夜裡自己乾的好事,簡直是細思極恐。
「過來。」他道。
魚初月硬著頭皮蹭了過去。
他漫不經心地打量了她幾眼,有些好笑地呵了一聲,道:「你的膽子呢,被我吃了?」
尾音微挑,似有若無地帶著一絲啞意,那個‘吃’字意味深長。
魚初月:「……」
「沒意思。」他懶洋洋地把頭偏向一旁,漫不經心地說道,「回去還你。」
魚初月:「!」
如果她沒理解錯的話,他那天‘吃’了她的膽子,待會兒要‘還’給她?怎……怎麼還?
腦海裡傳來嗡一聲,許多記憶根本不受控制,爭先恐後便湧入了她的腦海。他的強勢,他的氣息,他的溫度……
他那雙練劍的手,太有力量,讓她無法逃脫。
崔敗沒有要向她解釋的意思,他負起手,大步走向前方。
魚初月只能屁顛顛跟在他身後,一顆心七上八下。
從守護者之域到長生峰的距離是很遠的,老長老長的白玉階,上次差點兒走斷了魚初月的小細腿。
但這一回,不知是因為心中忐忑還是因為築了基的緣故,彷彿就眨個眼的功夫,便回到了玉樹瓊花、晶雪飄飄的長生峰。
崔敗徑直把她帶回了他的冰殿。
長袖一拂,雕了霜花的厚重殿門在身後轟然合上。
魚初月的心臟‘怦怦’亂跳起來,她抿了抿唇,跟在崔敗身後,走進了左側的寢殿。
他往冰玉榻上一坐,拍了拍身側:「過來。」
魚初月勾著頭蹭了過去,搭上一點點榻沿。
他很不滿意地瞥了她一眼,長臂一攬,攬住了她的肩。
魚初月嚇得一抖。
「我不是你的羈絆麼?」他道,「你怕什麼。」
魚初月:「……」
「不是上趕著讓我吸血,我不吸還不答應麼?」他繼續涼涼地說道,「和我在一起,不是你佔了便宜麼。」
魚初月:「大師兄,不帶這麼秋後算帳的啊……」
他低低地笑了幾聲,終於放過了她。
「金丹之前,除修煉之外,不得分神。」他一瞬間變了臉,像個冷冰冰的夫子一般教訓她,「上次的事,不知者不罪,我不與你計較,日後謹記,勤勉修行。」
魚初月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半晌,她回過神來,發現不對了:「不對啊大師兄!雖然我確實用血引誘你了,可後面,明明是你,是你……」
明明是他生吞活剝,要將她拆吃入腹。現在又教訓她金丹之前不得談情說愛?
哪有他這樣的!
崔敗眯起了眼睛,湊到她的面前。
魚初月小心肝‘噗通’一跳,暗道不好——這麼當面拆穿他,不是不死找死嗎?
便看見他緩緩咧開唇角,笑容可掬:「小師妹,我已經,元、嬰、了。」
魚初月:「……」我竟無言以對。
「說吧。」他退後了些,倚在冰玉榻邊上,懶懶地眯起眼睛,「蘑菇怎麼回事?」
「哦哦!」魚初月猛然回神,從芥子戒中取出那朵撕成了拖把狀的蘑菇。
崔敗嘴角一抽。
魚初月還沒來得說話,只聽那蘑菇憋出一串尖叫:「那個男修我不管你是誰,只要你殺掉魚初月,我助你登凌絕頂,站到世間巔峰,成就無上霸業!絕世修為、極品美人、稱霸天下!這些,都是你的!只要你殺了魚初月!殺了她!鬧——」
它尖聲叫喊,一聲呵成,魚初月還沒回過神來,最後一個音節已塵埃落定。
魚初月與崔敗面面相覷。
這蘑菇很努力地挺起胸脯,把一綹一綹的蘑菇帽都甩到了杆杆後面,用光禿禿的、好似髮際線上移的蘑菇杆對準了崔敗,等待他的答覆。
半晌,崔敗緩緩皺起了眉頭:「鬧?鬧什麼。繼續啊?」
蘑菇重重一噎。
魚初月也歪了腦袋。這蘑菇,並不像那個幫助穿越女的‘系統’。系統只會用平鋪直敘的語氣,告訴穿越女她還需要收集多少天材地寶、奪取多少氣運才可以晉級。
那個東西不像人。
而面前的蘑菇卻太像人了一點。況且,她眼睜睜看著那個東西被仙尊打爆,捏成了一堆扭曲發光的線條,最後還在神劍的鎮壓之下徹底湮滅。
魚初月這般思忖著,也學崔敗的模樣問道:「什麼鬧?」
蘑菇氣急敗壞:「鬧就是,現在,馬上,立刻!」
崔敗從魚初月手中接過蘑菇,湊到面前,輕輕嗅了嗅,然後磨磨牙。
「殺了魚初月,你能給我修為?」他一本正經地問。
「對對對對!」
崔敗慢條斯理:「怎麼給。」
蘑菇猶豫了一下:「只要你能幫我找回我的能量體,為我提供天材地寶,以及收集世間氣運,我就可以助你直接提升修為。」
崔敗慢慢咧開了唇角,露出溫和的笑容:「這麼麻煩。我倒覺得吃掉你還更快一些。畢竟是金光玄靈菇,還融了件秘寶杜鵑血,於經脈神魂都大有裨益。」
「不不不不——」蘑菇嚇得瑟瑟發抖,「你不能殺我,我知道太多的秘密,只有我能拯救這個世界,我要是死了你們也都得完蛋,真的我不騙你!」
崔敗抓著蘑菇杆,把它送到了唇邊。
「我告訴你一個大秘密!」蘑菇急了,「你就不想知道那個死掉的守護者,數萬年來在守護的秘密究竟是什麼嗎?!拿到它,這個世界就是你的!你可以擁有毀天滅地之能!」
魚初月微微睜大了眼睛。
「沒興趣。」崔敗面無表情,「你也拿不到。」
「誰說我拿不到?」蘑菇立刻不答應了,挺著蘑菇杆說道,「只要你能幫我從瑤月那裡奪回我的能量體,我不但告訴你那個秘密是什麼,還能幫你拿到它,我要是做不到,你拿油把我給炸了!」
崔敗緩緩抬起眼睛,望向魚初月。
「小師妹,看來我們目標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