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估著他的位置,快速爬出了七八丈,忽見不遠處有一點隱約的清光。
是崔敗的劍!
魚初月心中大喜,急急埋頭向前爬。
「大師兄我來了!你別怕,別亂動,等著我!」
黑暗之中,崔敗緩緩撤去了手中掐的訣,眯起眼睛望了望那隻好像在泥坑裡鑽拱的憨頭魚,低低一笑,搖頭應道:「嗯,我在這裡。」
魚初月雙目放光:「大師兄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別亂動,我這就過來!」
崔敗抿了下唇,道:「為了我命都不要?」
她趕緊撇清:「為了蘑菇!」
幾句話的功夫,她已經離他很近了。
她從外頭爬進這黝黑的山縫裡,眼睛無法適應黑暗,什麼也看不見,只知道循著他聲音傳來的方向匆匆向他爬去,差點兒一頭撞在了他的身上。
‘錚’一聲,他收起了卡在山縫之間的劍,抬起手掌一摁,摁住了她的魚腦袋。
感覺到他掌中活人的體溫,魚初月不禁大大鬆了一口氣,順藤摸瓜,抓著他的手臂摸了幾下,迅速找到了他的身體。
她爬上前,將自己柔軟的身體整個貼在了他的身上,摟緊了他的腰。
「……你在做什麼?」崔敗僵硬地問道。
「帶你出去啊!」她很自然地回道,「你的手呢?抱緊我!」
崔敗:「……」
山體又傳來一陣極悶的顫動,邪煞惡頭陀溢位痛苦悶哼,狠狠一壓一擠,縫隙立刻縮扁了將近一尺!
「快點啊!」魚初月急了,衝他吼道,「磨蹭個鬼啊!」
崔敗:「……」人生第一次被人嫌棄,被人對著臉吼。
感覺實在是……非常新奇。
他伸出手臂,環住了她。
「再緊點。」魚初月很不滿意。
崔敗:「……」
他收緊了雙臂,將她狠狠一勒。
「唔,這還差不多。出發了,千萬別鬆手哦!」
只見她重重一扯腰間的山藤。
遙遠的地方彷彿傳來了‘嗖嗖嗖’的聲音,崔敗剛想凝神去聽,忽然感覺到一股極大的拉扯之力從她身上傳來,他挑了挑眉,唇角微勾,順著那股力道輕輕一掠。
山藤驀地收緊,將二人拽向縫隙之外,就像踩到陷阱被‘嗖’一下吊起來一樣。
她不確定他有沒有受傷,下意識地把一隻手護在了他的腦後。
摸了兩下,忽然發現他的頭髮像絲一般,又順又滑,她好奇地輕輕薅了一下,片刻之後,忍不住又再薅了一下,還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睛偷瞄他,發現這裡黑黑的什麼也看不見,她便掩耳盜鈴地放下了心。
崔敗:「……」
狹窄的山縫中,開始簌簌地掉落碎巖,鼻腔中滿是塵土的味道。
魚初月擰了擰腰身,發現崔敗把她摟得很緊,便放放心心把另一隻手也騰了出來,用雙手將他的腦袋護得嚴嚴實實。
這麼好的頭髮,要是蹭禿了一塊,那真是太可惜。
崔敗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猶豫片刻,騰出一隻手來,有樣學樣護住了她的後腦。
這樣一比較,才發現他的手比她大了太多。她用兩隻手捂他的腦袋,勉勉強強能護住,指縫之間只能聽天由命。而他只用一隻手,就能把她的魚腦袋整個罩起來。
他思忖了一下,隨手把她的魚臉摁在了自己的胸口。
魚初月急了:「你抱緊我啊!」
崔敗的聲音隱隱帶著笑意:「在抱了。」
話音未落,眼前驟然一亮。
出來了!
就在二人堪堪離開山體縫隙的霎那,只見‘’字金芒向著四周陡然散開,山壁之上,惡頭陀的表情徹底凝固,隆起的五官出現道道裂紋,整張臉分崩離析,那道猙獰的唇角裂隙轟隆合了起來,碎巖飛濺,像是崩了滿嘴尖牙。
山體崩塌,山藤遠遠蕩了出去,被飛濺的碎石割得七零八落。
魚初月感覺到腰間陡然一鬆,身體空落落地開始下墜。
她剛一掙,便感覺到崔敗把她壓得更緊了些,讓她整張臉全部埋在了他的胸口。他斜攬著她的肩背,摁著她的腦袋,另一隻手反手出劍,切入山體,略一借力,便帶著她輕飄飄地躍了起來,在亂石之中橫掠幾下,輕輕巧巧地落回了地面。
他隨手攬護著她,擊碎大大小小的山石,迅速退到了安全區域。
景春明搓著手,在原地踱來踱去。
見這二人平安歸來,他連唸了十來遍‘阿彌陀佛’,急急迎上前來檢視他們有無受傷。
「嘶——頭破了。」他盯住了崔敗的後腦勺,「快,我給你看看,傷著哪裡了?」
崔敗皺了下眉頭:「我沒有受傷。」
景春明上下一打量:「到處都是血手印還能沒傷?」
話一齣口,崔、景二人齊齊一怔,然後望向魚初月。
她後知後覺地低頭一看,發現左手整隻已經僵麻了,鮮血滴滴答答順著指縫往下淌。
攥住袁絳雪的劍時,她割傷了手。
方才著急攀上山去救崔敗,沒留神什麼時候迸裂了傷口,於是抹了他一身。
看著他身上那些血手印,她嘴角直抽,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
崔敗冷著臉走近,捏住她的手腕,從芥子戒中取出一壺晚霞色的水,咕咚咕咚就往她傷口上面澆。
「啊啊啊啊——」一愣之後,魚初月喊得撕心裂肺。
傷口就像被火燒。
她想縮手,但手腕被他鉗住,分毫也動彈不得。
景春明倒吸一口涼氣:「這是火靈髓?」
「嗯。」
「火靈髓拿來洗手?!」景春明差點兒衝上去搶東西。
魚初月的呼痛聲憋回了嗓子裡。
這樣一壺火靈髓,已經價值一個佛子了,他就這麼隨手拎著,往她的傷口上灑錢?
往她傷口上灑錢!
崔敗懶懶地抬眼瞥了瞥這兩個沒見識的傢伙,淡聲道:「傷處恐感染邪祟。」
殺一防毒而已,這也值得大驚小怪。
在魚初月被金錢迷住眼睛的這一會兒,崔敗已經把她的傷處沖刷得乾乾淨淨。
他再一次取出迴天斷續脂糊住了她的傷,裹上靈紗,略帶些警告地盯了她一眼。
「這隻手,不要再動到。」
那瓶寶貴的神藥被他用得一乾二淨,隨手扔掉了瓶子。
魚初月:「……」想撿回來刮一刮。
崔敗轉過身,面對著那座正在崩塌的山。
有風從靈植中吹過來,魚初月不自覺地縮了下脖頸,感覺後腦涼颼颼的。愣了片刻,想起方才有一隻溫熱的手護在那裡。
她怔怔地抬起眼睛,去看崔敗的背影。
便看見他那墨緞般的髮絲中沾了不少血,後背更是像被惡鬼抓撓過一樣,密佈著縱橫深淺的血手印。
魚初月嘴角一抽:「……」真的,天道好輪迴,何曾饒過誰?當初設計顧妙瑩糊修無極一身辟穀丹的時候,她和崔敗還樂呵得很,一轉眼,便輪到她和他了。
方才那一丁點奇怪的感覺不翼而飛。她望了望天,特別期盼天上下一場雨。
心念剛剛一動,便見那山體轟隆往下一鎮,徹底停止了搖晃,最後幾絲綠光邪光從山體深處被迫出,在那怒金剛法印的強勢碾壓之下,頃刻灰飛煙滅。
辟邪之後,金燦燦的法印從山間旋起,浮至半空,緩緩消散成一片微芒。
下一刻,陣陣帶著檀香氣息的淺白甘霖從天而降,落在了面前的腐地上。風變得柔和了許多,隱隱約約間,彷彿有梵音聲聲入耳。心境忽然之間變得空靈聖渺,檀香漫過之處,腐地中的黴溼之息徹底蒸騰殆盡,只消再有種子隨風落上來,這裡便能育出一整片生機。
伴著漫天佛光,山底那個形狀看起來像是僧人打坐的石窟中,緩緩走出來一個雙目茫然的頭陀。
「去吧。」崔敗偏頭示意景春明。
景春明點了點頭,走到漫天佛光的正中,與頭陀面對面站著。
「是你。」頭陀喃喃道。
「是我。」景春明雙手合什,「你對我,有何怨仇?」
頭陀盯了他片刻,緩緩咧開厚唇,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我叫冼摩羅。」他說,「我一生好鬥,那天見你一身凶氣,便激發好勝之心,不管不顧攔下了你。與你兩敗俱傷之後,你被大和尚帶走,而我卻被稽白旦夫婦騙進了城主府療傷。我自視甚高,以為他們看重我的本事,想要奉我為座上賓。誰知,這兩個人心思歹毒之極。」
景春明平靜地聽他說話,佛骨隱隱散發出陣陣沁人心脾的檀香,令這頭陀眉目更加舒展。
頭陀繼續說道:「稽白旦夫婦對我用了毒,將我置於鼎中,生生煉化,我聽到他們說話,要以僧人骨油,供邪佛戎業禍製作邪物蝕元珠。」
一聽蝕元珠這三個字,魚初月情不自禁地側頭望了崔敗一眼,心臟在胸腔中‘怦怦’跳動起來。
頭陀道:「其中痛苦,自不必說。我恨、我痛、我怒、我不甘。我怨氣不散,附於骨油之中。說來也好笑,像我這般喝酒吃肉的惡僧人,居然還煉出了一枚舍利子。那二人將我的骨油與舍利都奉給了邪佛戎業禍,他以我骨油製成蝕元珠,以我舍利製成了邪骨鈴。」
魚初月輕輕一嘆:「原來缺的那一環,就是他。」
崔敗淡笑不語。
頭陀又道:「戎業禍將蝕元珠埋在了這座山下。此地靈氣濃郁,蝕元珠又養邪靈,我便在此山中紮下了根。前些年,這裡冤死了個人,被蝕元珠的濁氣養成魂屍,引來了仙門中人,將蝕元珠給刨去了。」
魚初月雙眼一亮,雙手合了喇叭,向景春明悄悄遞話:「問問他誰帶走了蝕元珠?」
景春明不動聲色地點了點光頭。
頭陀道:「今日見你殺了那對夫婦,我便等,等到夜色降臨,我的實力達到巔峰,好吞回我的舍利,再奪了你這具佛骨,做世間第二個邪佛。如今既然敵不過你,那便罷了。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你,不過冥冥中自有註定,今日輪迴至此,你手刃仇敵,我亦算是解開了心結,我要去了,你呢?」
「我亦要悟了。」景春明笑道。
原來,不是心魔為劫,只是前緣未盡。
景春明對他施了個禮,「臨別之前,可否告訴我,是誰帶走了蝕元珠?」
頭陀那張兇惡的臉上緩緩浮起一個樸實的笑容。
他轉過身,抬手示意景春明看那面山壁。
淺白的檀光流向岩石,頭陀冼摩羅憑著記憶,在山壁上畫出了一張臉。
魚初月平了平呼吸,望了過去。
白光氤氳,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巖壁上。
展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