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初月閉了閉眼,再揚起臉來時,面上已佈滿了焦急:「那還不趕緊的!莊師兄,你修為如何,能否瞬移?」
莊翼唇角浮起了鬆快的笑意:「不用著急,師兄元嬰大圓滿,帶你御劍過去,很快的。」
飛劍離地而起,快速離開了長生峰。
來到山與山之間,穿入泛著七彩流光的仙霧之中,一切都顯得模糊不真。這是真正的仙境,凡人到了仙境中,生死全然不由自己。
便說這萬丈仙壁,跌下去必定連屍骨都撿不齊全。
莊翼放慢了速度,在流霞一般的雲霧中游走徘徊,大半天不靠近玉華峰。
一看就是在找拋屍的好地點。
「莊師兄啊,」魚初月忽然開口道,「幸好有你御劍帶我,若是我自己跑過來,情急之下,難免失足跌下去。山這麼高,跌下去一定會沒命的。」
莊翼滯了下,腳下飛劍亦是微微一頓。
他頗有些遲疑地緩聲吐出一個鼻音:「……嗯?」
魚初月道:「不過怎麼摔也摔不到離山路這麼遠的地方。」
「小師妹真愛開玩笑。」莊翼的語氣頗不自然。
魚初月轉過臉,清晰地在莊翼的眼睛裡看到了殺意。
她彎了彎唇角:「莊師兄一路都很小心,還用上了斂息術,應當是無人看見你我。但,若我墜落的地點不對,終究還是會有人懷疑的。」
莊翼嘆了口氣。
半晌,他問:「你怎知我是來殺你的?」
魚初月聳聳肩:「你告訴我是誰派你來殺我的,我就告訴你我是如何知道的。」
「當然是秋師姐了。」莊翼道,「她容不下你。」
一聽便知是胡謅。
魚初月懶懶道:「那,我便是掐指一算,算到你是來殺我的。」
莊翼雙眸微眯:「小師妹,師兄還真是小瞧了你。聽聞心上之人和別的美人在一起,尋常人早該心焦如焚,你竟還能這般鎮定。」
魚初月:「……」倒也不是她和別人不同,只是她和崔敗真不是那種關係。
所以從一開始,她便知道莊翼在撒謊。
她道:「莊師兄,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如彼此坦誠些。我死了之後,大師兄是否要終日鬱郁,失誤連連,不慎在某次外出任務的時候隕落?」
莊翼瞳仁收縮,驚愕地看著她。
魚初月嘆了口氣。
哦豁,猜中。果然是要把她和崔敗一鍋燴了。
這下可好,她和他,真的成了一條繩上的螞蚱。
「不必費盡心機拖延時間。」莊翼冷聲道,「我只是在給你尋找最適合的墜崖地點。方才倒是有個好地方,奈何秦岱在附近,我只好另擇一處。」
「明白明白。」魚初月道,「其實我並沒有拖延時間的意思,只是因為死去之後要面對漫長的孤獨寂寞,是以有些管不住嘴,想要和英俊瀟灑的莊師兄多聊幾句罷了。」
「……」莊翼嘆了口氣,「想施美人計。抱歉了,此事不敢有差池,我不會色迷心竅的。」
「那莊師兄告訴我誰是幕後黑手唄?反正我就要死了。」
莊翼笑了笑:「我不會說的。凡事總有意外,萬一下一刻正好遇到旁人把你救走,我說了出來,豈不是自尋死路?」
魚初月嘆了口氣:「好吧,莊師兄可要給我找個風景好些的地方。」
「放心。」
說話時,莊翼已落向一處突出的青石平臺。
「這裡不大好吧?」魚初月真誠地建議道,「我這麼著急去玉華峰攪和大師兄與秋師姐,哪還有閒心到這露臺上看風景?」
莊翼嘴角一抽:「你倒是考慮周全。」
「過獎過獎。」她客氣地笑道。
他怪異地看了她一眼:「他們說你不怕死,看來倒是所言不虛。」
「莊師兄你怕死麼?」
「怕。」他帶著她換了個地方,目光悠悠遠遠,「怕極了。元嬰壽八百,我已活了七百七十多年了,仍舊無望晉階化神,再這麼下去,我將身殞道消。但是,只要做好了這件事,我便能得到一個晉級化神的機緣,繼續活下去。小師妹,我也是情非得已。」
「是啊,」魚初月瞭然嘆道,「要不是沒什麼辦法了,誰又願意做壞人呢。我沒殺過人,莊師兄,你呢?」
「沒殺很多。」莊翼笑了笑,「但他們都該死。你是唯一一個無辜者。」
「往後不會生心魔嗎?」
「心魔?」他眯著眼,搖搖頭,「晉階大乘才要渡心魔劫,我用那個機緣強行晉級化神,已是竭澤而漁,修為將永遠止步化神。」
「真是遺憾。」魚初月真情實感地嘆息。
「什麼遺憾?」
她道:「莊師兄你還有二十多年的時間,本可以潛心修煉。其實你太著急了,師兄你知道滴水穿石嗎?不到最後鑿穿的那一刻,總以為自己之前做的是無用之功,但事實上,也許距離成功已只差那麼一線。」
莊翼皺起了眉。是啊,破壁確實是有‘頓悟’一說,前人的經驗確實如此,經年累月貌似看不到希望,但說不準哪一日突然就打通了全部關竅。
見他目露迷惘,魚初月繼續說道:「萬一師兄頓悟之期近在眼前,其實完全可以憑自己本事晉級化神呢?那樣便不會竭澤而漁,將來還有大把的機會衝擊大乘甚至還可以走得更遠。」
莊翼剛有一絲意動,魚初月立刻當頭一盆涼水澆下——
「但莊師兄你卻選擇了這麼一條糟糕的路,如今木已成舟,你已無法回頭。」
希望剛剛升起時,人總會盲目自信些。不等他認真思索成功的機率,她便掐掉了這一線希望,這樣便會將那一線希望在他心底無限地放大,以為伸手便能握住,卻只能遺憾錯過。
她在擊破他的心防。
「是。」莊翼嘆息道,「就算真的被你說服,也沒有退路了。我若放過你,那個人便不會放過我。對不住了小師妹,我承認你的話很有道理,我也承認我有所意動,然而,終究只能留下遺憾了——小師妹,這個地方,你看如何?」
魚初月放眼一望,只見那白玉吊橋懸在兩峰之間,偶有彩色鸞鳥振翅盤旋,在仙霧之中進進出出。
「這是近路,師妹情急之下抄了近路,奈何修為太低,沒看好路,跌下了吊橋。」莊翼道。
「我覺得沒問題。」魚初月轉過身,衝著莊翼笑了笑,「莊師兄,我理解你的不得已,不恨你,希望你也不要恨我。」
莊翼失笑:「我有什麼好恨你的。」
魚初月點點頭:「方才莊師兄讚我不怕死。其實死真的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就是身體輕飄飄,眼前白茫茫,一直往上浮啊浮,浮著浮著便回到了天地間,也許將來會變成一粒種子重新回到世間,誰能說得清呢?莊師兄,若是有緣再見,還望相逢一笑泯恩仇。」
莊翼眸中流出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終究不是真正的壞人,同她談了那麼多,若說他心中毫無感慨觸動,那也是不可能的。
一切,也是無可奈何。
「好。小師妹,我挺欣賞你,真心話。」
「莊師兄,」少女羞澀單純地笑了笑,「其實大家都誤會了,我和大師兄什麼都沒有,真的。這就是你暴露的原因。大師兄不可能怕我生氣,更不可能叫你來帶我過去。你這麼一說,我立刻便知道你在誆我。」
莊翼怔住:「啊。竟是這樣。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確實沒必要騙我。」
「那莊師兄可以親親我嗎?」少女的笑容更加無害,「我長這麼大,連男子的手都沒碰過,這麼死了,彷彿有一點點遺憾。」
這張臉,畢竟曾被贊為三界第一美人。
不施粉黛,就如新綻開的帶露花瓣一般,吹彈得破的白皙肌膚之上,微染一絲紅暈,好看得叫人挪不開眼睛。
莊翼的心,忽然就重重蹦了兩下。
「……好。」他聽到自己發出木木的聲音。
只是個煉氣修士而已。
連元嬰修士的自主防禦都不可能擊破,親一下又能怎麼樣呢?只是個可憐的小女孩罷了。
莊翼雙眸微闔,傾身覆向花朵般的女子。
見他中計,魚初月眯著眼睛,指尖一晃,取出了芥子戒中的梵羅珠。
劇毒之花,化神之下,一沾即死。
莊翼緩緩靠近……
一尺……
半尺……
魚初月催動梵羅珠花珠,指尖隱隱傳來顫動,她知道那是劇毒無比的花妖之毒在匯聚,即刻便要籠罩住面前這個毫無防範的男人。
殺機,一觸即發!
莊翼距離她,已不到三寸。
便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清清冷冷的嗓音在身後響起——
「你在做什麼。小、師、妹。」
語聲微暗,情緒難辨。
崔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