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還未明,玉梨苑便有了動靜。
謝無妄抱起熟睡的蘑菇,給她洗了個澡,換上一身平平無奇的白色劍袍。
垂眸,將昨日備好的禮品收進乾坤袋,然後吻醒她:「阿青,該出發了,回青城山。」
她動了動朦朧睡眼,嗚嗚嚶嚶地不答應。
「嗚……」
她抓住他的衣袍,像個掛件一樣把身體吊到了他的身上,一對細胳膊摟著他勁瘦的腰,腦袋拱著他胸膛。
「散架了……」她閉著眼抱怨,「散了!走不動路!我要睡到下午!」
說起這個,謝無妄忍不住磨了磨牙。
昨日見她情態溫存,一時沒捨得封她靈力,結果到了關鍵時刻,這隻蘑菇‘嘩啦’一下散成了滿床菌絲。
陰影可想而知。
他動了脾氣,手段百出,將她好生收拾了一通,倒給了她今日犯懶的藉口。
他捉住她的小肩膀,把她從自己懷裡撕出來。
他睨著她:「多久沒回去也不掛念著急。良心被狗吃了?」
「對啊,被狗吃了——」她拖長了聲音,垂著眼角控訴,「被狗反反覆覆地吃,翻來覆去地吃,吃得一滴都不剩——」
謝無妄輕嘶一聲,抬起手指,面無表情地將她叭叭叭的兩片小嘴捏在一起。
「閉嘴。」
最終他還是妥協了。
沒讓她自己飛,而是縱著她散成一堆線線鑽進他衣裳裡,纏住他。
他帶她飛,她窩在他懷裡繼續睡。
*
邪神之禍已平息了百多年,大地的傷痕卻仍未平復。
行到半路,寧青青醒了。
她把一縷菌絲探出謝無妄的懷抱,掛在他的衣領上,慢吞吞地環視四下。
從北臨州到南海一線,處處是大地被撕裂的痕跡,熔岩冷凝之後形成了一座座南北向的黑石矮山,所有樹木都是歪的。
這些區域時不時還會有熔岩噴發,靈力也異常狂暴,不適合人修居住,正好變成了靈獸(曾經的妖獸)們的棲息地。
寧蘑菇忍不住把菌絲探得更長了些。
她的理想成為了現實,人類與毛茸茸真的生活在一起了!
到了青城山地界,寧青青隔著大老遠就看見一條碧玉般剔透漂亮的大蛇在山間穿梭。
它遊得很慢,一看就知道脾氣溫吞。
大青蛇的背上趴了不少毛茸茸的小獸,一隻只睡得四仰八叉。定睛細看,發現毛堆裡竟還有人類幼崽——都欺負人家大蛇脾氣好,把崽子扔給它帶。
工具蛇,保姆蛇。
視線一轉,只見山門下趴著一隻板鴨形狀的白色絨毛怪,正在曬著太陽打著呼嚕,等待山下回來的弟子們帶食物投餵。
「板鴨崽!」
「嗷嗚嗚嗚?竹葉青嗷——」
片刻之後。
肥鴨炸起頸間的毛毛,氣勢洶洶地告訴寧青青:「俺只是看在,崽崽們,還有這些識相的人類們的面子上,不跟謝老狗計較!只是暫時放過他而已——」
要不是它目光閃爍,扭著四肢縮到她身後、一眼都不敢看謝無妄的話,寧青青還真信了它的邪。
*
這一日愉快極了。
青城山的風特別清新,滿目皆是蒼翠的綠,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滿是笑容,聊不完的過往,訴不盡的別情。
舊日情懷縈繞於胸。
寧青青擼著肥鴨的毛毛,嘗著家鄉菜,一雙眼睛彎成月牙,看謝無妄與青城山眾人打成一片,相互灌酒。
姓謝的酒量驚人,把眾人殺得臉頰酡紅,腳步晃悠。
「寧掌門,還有人敢上門找事麼?」酒過三巡,謝無妄悠然問道。
寧青青驀地睜大了眼睛——有人找青城山麻煩?她怎麼不知道?!
謝無妄沒告訴她有人明裡暗裡向青城山施壓,想讓寧天璽出面勸謝無妄續絃的事情。
寧天璽笑著擺手:「自從上回的天之驕女變成喪家之犬後,就再也沒有啦!」
謝無妄閒閒地抬酒敬他,唇角浮起淡笑:「那便好。」
「只是……」寧天璽撓了撓頭,「明明是他們看不起小青兒,說漏了嘴,你才查他們,一查查到邪魔之役他們果真龜縮在後,於是按律處置。本來啥毛病都沒有,可是總有人私底下議論道君你心狠手辣,旁人說青兒一句壞話就要被抄家滅門……這可真是……」
「呵。」謝無妄將身軀前傾,低而神秘地笑道,「不敢瞞寧掌門,其實我當真就是那般想的,也不冤枉。」
寧天璽哈哈大笑起來,並沒當真。
酒過七八巡,謝無妄抬手壓住了杯。
他一靜,眾人也便靜了下來,將半醺的視線投到他的身上。
「寧掌門,」謝無妄起身,正色道,「今日謝無妄到青城山,另有兩件要事,一為賠罪,二為求親。」
「哎呀呀道君言重啦……這可怎麼當得?」寧天璽瞪圓了一雙小眼睛。
「當初章天寶一事,是我言語不當,處理欠妥,以致引發了誤會。」謝無妄道,「這世間,唯有阿青能夠牽動我心,我心中眼中從未有過旁人,自然不會因為旁人而煩心。」
月下的謝無妄,更顯清朗俊美。
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誰也不會再懷疑謝無妄待寧青青的心意,青城山眾人其實早已不記得什麼煩心不煩心的齟齬。
寧青青倒是記得。
她怔怔望向他,她知道,他是要將她身上所有的傷口都治癒,哪怕比頭髮絲還細的、幾不可見的小傷。
鼻頭酸酸,眼眶發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