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了!
天聖宮門人結成了萬人殺陣,環在周遭,氣氛肅穆森然。
大約十丈之外,謝無妄單手扶著鳳凰神戟,正將視線投來。不過那麼三四日沒見面,卻像是隔了春秋。
他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彷彿根本沒將這封印、神物放在眼中。
寧青青卻知道,是他強破了這個空間結界,將她接回身邊。
心尖一顫,胸中盡是酸澀。
邪魔知道不可能殺掉浮屠子了。
它轉了轉眼珠,扔開算盤,惡人先告狀:「浮屠子要殺我!」
謝無妄的目光平靜無波。
垂眸,望向浮屠子。
胖子爬起來,踉蹌滾到一旁,嘶聲道:「夫人被邪魔控制了!她、她說不可拔戟,戟封著魔淵!咳咳!還、還有,邪魔要偷道君您的道骨!道君當心!」
訊息帶到。
寧青青舒了一口氣,焦灼的心情總算是鬆緩了些。
胖子張了張口,終究沒忍心說出另外那一句——寧青青讓謝無妄殺了她。
這一句,他說不出來。不管道君忍不忍心,反正,他絕不忍心!
「他胡說八道!」邪魔款款走向謝無妄,語聲帶著媚,「不要信他,一派胡言,我怎麼可能傷害你呢?」
謝無妄笑了笑:「嗯。過來。」
寧青青感覺到邪魔激動得渾身顫抖。她知道,只要碰到謝無妄,它便有本事取走他的道骨——邪魔的意志,並非人力可以抗衡,只要接觸,它便會像奪舍自己這樣,佔據謝無妄的身軀。
它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謝無妄!’寧青青又驚又急。
他的唇畔含著淡笑,笑得風華絕代。黑眸注視著她,有情意,有安撫。
她彷彿聽到了他往日對她說過的那些話。
——阿青,傷我,切莫自傷。
——阿青你看,我這麼壞,這麼硬實,沒有什麼傷害是我承受不住的。無論任何時候,只管放放心心傷我,切勿自傷。
——阿青。不愛你是假話,愛你是真。
從何時起,他喚她阿青之後,不再捅她冷刀子,而是害她心口酸澀,幾欲落淚?
‘不!謝無妄,不!’寧青青心急如焚。
他淡笑著,動了動薄唇,無聲告訴她:「沒關係的。」
這一幕,她曾夢到過。她夢見自己被控制,舉著劍刺向他,要取他的性命。
在夢中,他便是這樣微笑著,告訴她沒關係。夢中謝無妄的臉,與眼前這張臉融合在一起。
原來這就是命運嗎?
一步、一步。
他立在三丈之外,斂去表情,靜靜凝望著她。
‘謝無妄!’她在心中向他喊,‘殺我!殺我!它奪你道骨,便可復活!’
她確信謝無妄能夠感應到她的心意。
她的求死之意。
他與她有著驚人的默契,合力刺碎玉俑,便是證明。
‘殺了我——殺了我!謝無妄,殺我!’
遺憾的是,謝無妄不為所動。
他甚至輕輕揚起雙袖,欲將她接入懷中。他自負至極,他相信即便被奪了道骨,他也能夠將她從邪魔手中救回來。
殺她?不可能。
一步、一步。
邪魔又踏過一丈。
‘不可以。’寧青青的心臟如同在油鍋中烹煎,‘絕對不可以!’
她才不會讓這邪魔得逞,她才不要變成他的劫!
看著謝無妄平靜的臉,她忽然想起了妄境中的那一幕——他自傷神魂,一點點奪取了那具妄境之軀的控制權,在最後關頭化身為燭,替她除去心魔。
她冷靜下來。
對……她也可以。
她摁下了心頭的焦灼,將心神徹底沉浸,感應那些僵成了死灰玉質的菌絲。
它們還在,只是被那邪魔的意志覆著佔據,她無法奪回控制權。
不過……她可以自傷,從內部斷掉它們!
‘碎!’
菌絲崩斷,利刃一般的斷口切向她自己的命脈,也切向覆在她身體之中的無形之俑。
邪魔剛被凰火擊殺,其實也是最虛弱的時刻。
「咔。」
細微的破碎聲響起。
「啊啊啊——」邪魔捂住左邊胸口,發出尖利至極的慘叫。
「阿青!」謝無妄驚怒,瞬移而上。
‘不會……讓它……碰到你!’寧青青向來是一隻決絕又堅定的蘑菇。
‘碎!碎!碎!’
錚然的斷絃之聲響徹她的軀體。疼啊……疼得要命……
可她不怕!聽著那不似人聲的尖嘯,她知道這個東西比她疼得厲害!痛也是它更痛,死也是它先死!
痛,卻極是痛快!
‘殺!殺!殺!’
蘑菇破釜沉舟!
菌絲如天塌地陷一般崩斷,邪魔附著的每一處,都遭受了狂風暴雨般的摧殘。
「啊啊啊啊——」
命脈瘋狂破裂,那個怕疼又怕死的東西厲聲慘嘯著,一點一點被切割成灰,它的嘯聲愈加高亢,終於有一霎,噪音消失,世界恢復了一片寂靜。
‘嚶——’乾淨的聲音迴盪在腦海。
謝無妄瞬移到了身邊。
在他攬住她的那一霎,她掙脫桎梏,動了動手指。
雖然只挪移了毫釐,但這意味著,她殺掉了寄生在自己體內的邪魔,恢復了自由的意志。
「陽光……真好。」她輕輕吐出氣音。
這般壯麗的金藍絕景,她都想象不出來。這句話,她方才便極想說的。
「阿青,阿青。」謝無妄恨極,咬著牙,尾聲微顫,「不要睡。」
她才不睡。
她正在凝聚心神,努力將那些斷掉的菌絲聚向心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