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的板鴨崽雖然聽不懂人話,但它能夠感受到戀愛的酸味。
它十分嫌棄,又不敢明著嫌棄,只能趁著掠過一處處屍堆的時候,故意大聲打噴嚏,發出義憤填膺的聲音。
寧青青沒再說話,她默默估算著地面距離,遇到屍堆,便在自己的菌絲上面打一個結作記錄。
謝無妄也沒閒著,他取出傳音鏡,聆聽從四方彙總到天聖宮、由白雲子篩選之後上稟的情報。他時不時壓低了寒涼的聲線,簡單地回覆幾個字。
寧青青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了幾耳朵。
小半日之後,板鴨崽繞過一整圈,降落在第一次發現妖獸屍堆的骨渣碗坑旁邊。
萬妖坑裡沒什麼樹木,風很亂,很大。半日功夫,坑裡面的碎骨渣又被颳走了一層,只剩一個碗底,更覺淒涼。
生物的死亡,對自己來說是天大的大事,但是於自然界而言,卻只是每日都在上演的尋常小事,輕易便能徹底抹除它們存在過的痕跡。
寧青青望著骨渣,輕輕嘆了口氣。
她一邊取出打了結的菌絲網,一邊轉頭問謝無妄:「魔淵那邊有狀況?」
蘑菇沒辦法一心二用,專注製作地圖時,身旁的動靜總是左耳進、右耳出,只模糊知道個大概。
「嗯。」他目光不動,聲音帶著冷意,「十三處封印不穩,魔物溢位,前線各自出了亂子,是以稍微麻煩一些。」
寧青青心頭一凜,凝神望向他。
謝無妄簡單地解釋了幾句——有人在要塞城門口自爆,廢了城池的防禦結界;有人騙殺同僚,一夜之間血洗降魔主力;有人引狼入室,故意將魔物從地道引入城池。
「是音之溯乾的?!」寧青青怒道。
她想不出第二個答案。
雲水淼被毛英俊擒去,他便拿人族的性命來洩憤?這是什麼喪心病狂的無良狗東西!
蘑菇氣得後背生煙。
「也許。」謝無妄攬住她,安撫地輕拍她的脊背。
——他總是知道她哪一處最需要被安慰。
「不如殺了他?」她從他懷中抬起了一雙瞳仁震顫的眼睛,「謝無妄,我知道魔蠱孢子控制了很多很多人,其中包括從小將我帶到的師兄師姐們……殺死音之溯,他極有可能拉他們陪葬,我知道。可是前線被破,更是生靈塗炭赤地千里。我願意揹負這個罪,讓板鴨崽去咬死他,如何?殺他的是妖獸,說不定他驚愕茫然之下,忘記了那些子蠱,豈不是皆大歡喜。」
他的大手頓了頓,從她的脊背落向腦後,溫存無比地揉了揉她的腦袋。
「不急,」他道,「再等等。先著眼當下。」
看著他波瀾不驚的眼眸,她躁狂的心緒漸漸沉靜了下來。
謝無妄這個人,身上總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氣勢,好像天塌下來他也能頂得住。
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之後,她的呼吸也慢慢回覆了平穩。
他統御天下,處理慣了各中突發事件,倒也不需要她這隻外行蘑菇來瞎操心。
「嗯。好,」她點點頭,「你看,我做了地圖。」
謝無妄定定看著她。
這個女子,並不會被情緒衝昏頭腦,她的身上有股植物般的頑強韌性,卻不固執,而是清醒又可愛——早在寄懷舟上門挑戰那一日,他便見識過的。
他曾弄丟了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何其有幸,還能再次靠近她,看著她,守著她。
喉結上下滾動,他不動聲色攬住她的肩,湊近了些,視線落向她的手指。
她指著盤成了蛛網狀的菌絲,纖細的指尖一處一處劃過菌絲上的小繩結。
「看,多邪惡的圖案啊!」蘑菇的眼睛已經帶上了恐怖濾鏡。
謝無妄看了看那圈平平無奇的節點,頷首道:「像是一部分陣法或封印。」
寧青青毛骨悚然:「是吧是吧!你也覺得它有問題!」
他沉吟片刻:「去一趟無量天。查閱古籍,看看是否有類似的記載。」
她擔憂地皺起眉頭:「那兇手怎麼辦?」
環視四周,荒蕪的大地上,彷彿處處都密佈著駭人殺機,毒瘴之中,似是潛伏滿了行蹤縹緲的嗜血兇徒。
它到底在哪裡呢?
謝無妄伸出修長的手指,緩緩劃過菌絲上的一處處結點。
寧青青:「!」
她總覺得他那根游移的手指好似在點火,但是觀他神色卻是十分正經,甚至有那麼幾分謝無妄身上極少見的禁慾感。
「能夠同時在十八處作亂並且不留任何痕跡,非人力能及。」謝無妄的聲音清清冷冷,「若有心要藏,恐怕拿他不住。」
寧青青抿住唇,點了點頭。若能查到對方的目的,就可以先發制敵。
視線落向密佈的結點,心頭仍是驚跳不止。
同時在方圓近千里範圍內作案,這是什麼樣的力量啊!
更不敢深想,兇手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即便她對陣法封印沒有多少研究,也能看出眼前的圖案只是極小一部分,難以想象待它完成之後會是什麼樣子。
「阿青立了大功。」謝無妄淡笑著將她攬近了些,「若不是你,無人會發現萬妖坑中的變故。此次若能消彌災禍,阿青就是救蒼生於水火的大英雄。」
害羞的蘑菇推了他一把:「時間緊迫,快快出發!」
謝無妄愉快地大笑,攬住她,踏向雲端。
「……嗯?」
她怎麼變重了許多?
謝無妄轉頭一看,只見那隻大肥鴨滿眼含著驚恐的淚水,可憐巴巴地用大嘴叼住了她的衣襬,四肢抻著,吊在了她的後面。
寧青青眨了眨眼睛,伸手安撫地摸它的耳朵尖。
「俺……俺才不要放過謝老狗,俺要跟著他,找機會打敗他!俺可以——」
寧青青:「……」
別以為她看不出來,它就是不敢待在萬妖坑。